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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佰貳拾伍章 梅子黃時雨

雜記隨筆

外婆說,梅子黃的時候不能曬被子。

我小的時候不信,有一年趁她午睡,把被子抱到院子裡曬。太陽很大,竹竿被我壓得彎彎的,被子掛上去像一面旗。我站在旁邊看了半個鐘頭,確定天上一朵雲都沒有,才放心地去巷口找鄰居小孩玩彈珠。結果玩到第三局,豆大的雨點就砸下來了。我跑回去的時候,被子已經濕透,竹竿也歪了,院子裡那棵梅樹的葉子被雨打落了一地,青青黃黃的梅子滾得到處都是。

外婆站在屋簷下,手裡拿著一根雞毛撢子,看我抱著那床濕被子衝進來,頭髮上還黏著一片梅葉。她沒有打我,只是嘆了一口氣,說:「跟你講了,梅子黃的時候不能曬被子。」

「為什麼?」我一邊擰被子上的水一邊問。

「因為梅子黃的時候,老天爺的脾氣跟梅子一樣酸。」她說。

我聽不懂。她又說:「就是要下雨,說下就下,沒有理由的。」

那年我七歲。外婆講的話我大部分聽不懂,但記住了。很多年以後我去城裡念書,在課本上學到一個詞,叫「梅雨季」,說的是冷暖氣流交匯形成的滯留鋒面雨。老師在黑板上畫了一條彎彎曲曲的線,標上箭頭和氣壓值,講得很清楚。但我總覺得沒有外婆說得好。老天爺的脾氣跟梅子一樣酸——這句話比什麼鋒面雨都準。

外婆是去年走的。

走的那天也在下雨,梅雨季剛開始,雨不算大,綿綿細細的,落在瓦片上沒有聲音。我從城裡趕回去的時候,她已經被移到堂屋了,身上蓋著那床她睡了幾十年的青花布被子。那床被子我認得,被面洗得發白,四個角有三個角打過補丁,有一個角上的補丁是我小時候扯破的,外婆縫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上去。

我跪在堂屋的地上,大姨把我拉起來,往我手裡塞了一個布包。布包很舊,是外婆那件灰布衫改的,針腳細細密密,抽繩是一根褪了色的紅頭繩。大姨說外婆臨走前幾天,從箱子底翻出這塊布,戴上老花眼鏡,一針一線地縫了這個袋子。她的手已經抖得很厲害了,好幾次針扎到手指,血沾在布上,她也不管,就那樣繼續縫。

「裡面裝的什麼?」我問。

「不知道。」大姨說。「她說要給你的,不讓別人打開。」

我打開布包。裡面是一小罐梅子醬。罐子是玻璃的,蓋子鏽了一小塊,瓶身上貼著一張發黃的標籤,上面是外婆的字,寫著日期。我算了一下,那是我離家去城裡念書的那一年。也就是說,這罐梅子醬,她留了十一年。

我把罐子拿出來,對著光看。裡面的梅子醬已經變成深褐色,不像剛做好的那種鮮亮的琥珀色,而是沉沉的、暗暗的,像秋天的樹葉落在泥土裡之後又被壓實了的顏色。罐底有幾粒沒搗碎的梅子核,還有一小截沒挑乾淨的梅子梗。

布包裡除了梅子醬,還有一張紙條。紙是從那種老式的作業本上撕下來的,邊緣毛毛的,上面寫著兩行字。外婆沒念過幾年書,寫字很用力,筆劃粗粗的,好幾個字歪出了格子線。

第一行寫的是:「梅子黃的時候,被子不要曬。」

第二行寫的是:「想我的時候,吃一口。」

我跪在堂屋的地上,把那張紙條捏在手裡,捏到紙都皺了。外面的雨還在落,細細的,密密的,打在院子裡那棵梅樹上。樹上的梅子正黃。

我沒有馬上吃那罐梅子醬。

喪事辦完以後,我把它帶回了城裡,放在冰箱最裡面那一格。不是捨不得吃,是怕吃完了就沒有了。每次打開冰箱拿東西,看到那個玻璃罐子縮在角落裡,瓶身上的標籤又黃了一點,我就覺得外婆還在我生活裡的某個位置待著,小小的,不起眼的,但確確實實在那裡。

後來有一段時間我過得很差。也不是出了什麼大事,就是什麼都不順。工作上被同事捅了刀子,租的房子房東要收回來給兒子結婚,銀行卡裡的數字越來越少,少到我開始每天只吃兩頓飯。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點,坐末班公交車回家,下車的時候開始下雨。雨不大,綿綿細細的,跟外婆走的那天很像。

我沒有帶傘,站在公車站的雨棚下面等雨停。等了十幾分鐘雨也沒停,反而下得更大了一點。我忽然就很想吃酸的東西。不是饞,是胸口堵得慌,覺得吃點酸的就能把那股堵著的氣給壓下去。

我想起了那罐梅子醬。

回到家,我把冰箱打開,把那罐梅子醬拿出來。蓋子鏽得比之前更厲害了,我擰了好幾下才擰開。打開的瞬間,一股酸酸甜甜的味道衝出來,很濃,濃到我鼻子酸了一下。

我用小湯匙舀了一勺,放進嘴裡。

梅子醬在舌尖上化開,酸的,甜的,還有一點點鹹。那個鹹味不是鹽,是梅子本身的澀,被時間泡軟了之後變成了一種很溫柔的味道。我不太會形容,但就是覺得那個味道跟外婆身上的味道很像——不是什麼香水,就是肥皂、陽光、廚房裡的油煙和院子裡那棵梅樹混在一起的氣味。

我站在冰箱前面,一勺一勺地吃。吃到第五勺的時候,發現自己臉上全是眼淚。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的哭法,就是眼淚自己流下來了,我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在流淚。等到嘴裡嚐到鹹味才發現,那不是梅子醬的鹹。

我把罐子放下,靠在冰箱上,慢慢蹲下去。廚房很小,冰箱的壓縮機嗡嗡地響著,窗外雨還在下,隔壁鄰居的電視機開得很大聲,在播什麼綜藝節目,罐頭笑聲一浪一浪地傳過來。我蹲在這些聲音中間,把臉埋在膝蓋裡,哭得像七歲那年曬被子失敗之後被外婆用雞毛撢子打了兩下屁股。

外婆的雞毛撢子打得一點都不痛。她總是舉得很高,落下來的時候收了一大半的力氣,打在屁股上跟拍灰差不多。但我每次都哭得很大聲,因為我知道只要哭得夠大聲,她就會心軟,就會把雞毛撢子放下,去廚房給我切一盤梅子。梅子上撒一點鹽,再倒一小碟白糖,酸酸甜甜鹹鹹的。她坐在旁邊看我吃,手裡搖著蒲扇,嘴裡念著「下次不要這樣了」。

我蹲在廚房的瓷磚地上,想這些事情想了很久。瓷磚很涼,涼到膝蓋有點痛,但我不想站起來。廚房很小,大概只有兩步寬三步長,轉身都很困難。但那一刻我覺得這個小小的空間裡全是外婆的影子——她教我醃梅子的時候站在這個位置,她幫我裝便當的時候站在這個位置,她最後一次來城裡看我,站在這個位置,嫌我的冰箱裡什麼都沒有,第二天就坐公交車去菜市場買了一堆菜回來塞滿了整個冰箱。

我後來才知道,她那時候身體已經不太好了。但她什麼都沒說,我也什麼都沒問。

第二天早上,我用剩下的梅子醬沖了一杯水。梅子醬在熱水裡慢慢化開,變成一杯深褐色的飲料。我端著杯子坐在窗邊,外面的雨停了,太陽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照在對面人家的屋頂上,瓦片上還留著一層薄薄的水光。

我喝了一口梅子水。酸的。

但那個酸味,怎麼說呢,不是那種讓你把臉皺起來的酸。是那種讓你忍不住想再喝一口的酸。

我想起外婆說的那句話。老天爺的脾氣跟梅子一樣酸。小時候聽不懂,現在好像懂了一點。她的意思大概是,有些事情就是會發生,沒有理由地發生,跟梅子黃的時候一定會下雨一樣。你躲不掉,也不用躲。雨來了就讓它下,下完了太陽還會出來。梅子酸了就讓它酸,酸過了之後,那個甜才會出來。不是糖的那種甜,是熬過酸之後,舌尖上自己生出來的回甘。

我把杯子裡的水喝完,洗了杯子,把空了的梅子醬罐子洗乾淨,放在窗台上。陽光透過玻璃罐子,在桌面上投下一個圓圓的光斑,淡淡的,有點發黃。

那個罐子我到現在都沒有丟。它就一直放在窗台上,有時候我會在裡面插一枝花,有時候會放幾顆路上撿的鵝卵石,有時候什麼都不放,就讓它空著。朋友來家裡看到,問我留著這個空罐子做什麼。我說沒什麼,就是捨不得丟。

真的是捨不得。沒有特別的理由,也不需要理由。

就像每年梅雨季的時候,我還是會想起外婆說的那句話。梅子黃的時候,被子不要曬。想我的時候,吃一口酸的東西,不要放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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