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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壹佰貳拾壹章 老舖

雜記隨筆

第壹佰貳拾壹章 老舖

京都四條河原町往南走,穿過三條連名字都沒有的窄巷,有一間賣金平糖的老舖。

舖子舊得不像話,木造的門面被歲月泡成一種深沉的醬色,瓦簷上長了青苔,招牌上的金漆早已剝落殆盡,只剩幾個模糊的凹痕,勉強能辨出「甘泉堂」三個字。整間店看上去就像一個縮在繁華街角打盹的老人,隨時可能被哪陣風吹散架,但它偏偏沒有。它已經在那裡站了九十年。

店主是個年輕女人,至少看起來年輕。她自稱二十七歲,但街坊鄰居都說不太準。有人說她是甘泉堂第三代主人的孫女,有人說她是從東京來的,也有人說她根本不是日本人,只是日語說得太好聽不出來。她從來不解釋,只是笑一笑,繼續低著頭做她的金平糖。

做金平糖是一件極其枯燥的事。將砂糖和糯米粉放進一口傾斜的銅鍋裡,用極小的火加熱,然後不停地、均勻地、以同一種力道和同一個方向轉動鍋子。糖粒在鍋中翻滾,一層一層地裹上糖衣,從針尖大的顆粒長成米粒大的雛形,再從米粒長成黃豆大小。這個過程快則七天,慢則半個月,取決於天氣、濕度、以及製糖師當天的心情——她是這麼說的。

「糖會感受到人的情緒。」她曾經很認真地跟一個來採訪的大學生解釋,「你心情不好的時候做的糖,吃起來會有一點苦味,在很後面很後面,像一個逗號那麼短。大多數人吃不出來,但我吃得出。」

那個大學生似懂非懂地點頭,把這句話寫進了報導。報導刊出之後,甘泉堂的生意好了一陣子,湧入許多慕名而來的客人,都想嚐嚐看「有情緒的金平糖」是什麼味道。她沒有趁機多做幾鍋,依然按照原來的節奏,一鍋做完再做下一鍋,賣完就關門,不管外面排了多少人。

「等不了的人,」她一邊拉下鐵門一邊說,「本來就不該來這裡。」

那句話傳出去之後,排隊的人反而更多了。

我叫淺羽葉月,在甘泉堂隔壁的豆腐店工作。說是隔壁,其實中間還隔了一條只容一個人側身通過的窄巷,窄到我們兩家打開窗戶就能互相遞東西。我每天早上五點起來磨豆漿的時候,甘泉堂的燈已經亮了。隔著那條窄巷,我能聽見銅鍋轉動時發出的規律聲響,像某種古老計時器的節奏,一圈,一圈,又一圈。

有時候我會停下手邊的工作,站在窗戶邊看一會兒。她工作的樣子很專注,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多餘的念頭,只剩下那雙轉動銅鍋的手和那雙盯著糖粒的眼睛。她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轉動鍋子的時候手腕幾乎不動,力量全是從肩膀發出來的,均勻而綿長。她說這樣做出來的糖才會「呼吸均勻」。

我不太確定糖需不需要呼吸。但我確定她做出來的金平糖,和全日本任何一間店賣的都不一樣。

那種不一樣很難用語言描述。硬要說的話,大概是一種「存在感」。她做的金平糖放進嘴裡的那一刻,你會很清楚地意識到——啊,這是一顆糖。不是什麼複雜的、多層次的、需要細細品味的甜點,就是一顆糖。但它是一顆非常認真地、全心全意地成為自己的糖。

我第一次吃到她的糖是在三年前,剛搬來這條街的那個黃昏。豆腐店的前任師傅退休回鄉下之前,把店鑰匙和一套磨豆子的石磨交給我,說:「隔壁做糖的脾氣有點怪,但是個好人。」我當時不太明白他為什麼要特地提起隔壁,直到那天傍晚,一個女人推開豆腐店的門,手裡端著一個小碟子。

「新來的?」她說,聲音比想像中低沉,像是剛睡醒。

「是,請多關照。」

「給你。搬家禮。」

她把碟子遞過來。碟子上放著三顆金平糖,一顆淡藍,一顆淺粉,一顆米白。我道了謝,拿起來放進嘴裡。淡藍的是薄荷味,清涼從舌尖炸開,沿著鼻腔一路衝上腦門。淺粉的是櫻花,甜味很輕很輕,像花瓣落在水面上的那個瞬間。米白的她說是「什麼口味都沒有」,但我嚐到了一種類似米的香氣,很淡,很溫柔,像小時候外婆在灶台前煮粥時飄出來的味道。

我吃完三顆糖,抬起頭,發現她正盯著我看,表情說不上是期待還是審視。

「怎麼樣?」她問。

「好吃。」我說。然後覺得這兩個字太單薄了,又補了一句:「吃妳的糖,會想起一些已經忘記的事情。」

她聽完這句話,沒有笑,但眼神變了。像是有人在一片平靜的湖面上輕輕放了一盞水燈,那燈光很小很弱,卻穩穩地浮著,沒有沉下去。

「那顆白色的,」她說,「是妳自己想起的。每個人吃到的白色都不一樣。」

從那天起,我們成了朋友。與其說是朋友,不如說是兩個剛好把店面開在隔壁、作息時間高度重疊、又都不太擅長跟人交際的人,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種不需言說的默契。她偶爾會端著新嘗試的口味過來讓我試吃,我會在豆腐做多了的時候分她一塊絹豆腐。我們隔著窄巷的窗戶聊過幾次天,話題從天氣到食材到這條街上那隻總是在中午出現的三花貓,沒什麼深刻的內容,但每次聊完都覺得很舒服。

她從來不問我為什麼一個二十六歲的女人會跑來老城區的豆腐店工作。我也從來不問她為什麼一個看起來不到三十歲的女人,會守著一間九十年歷史的老舖,日復一日地轉著同一口銅鍋。我們之間有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每個人都有不想被追問的過去,而那些過去並不需要被挖出來曬太陽。

直到那個男人出現。

那是十一月底的一個陰天,京都的天空壓得很低,雲層像沒擰乾的抹布,隨時可能擠出水來。我正蹲在店門口清洗豆子的浸泡桶,聽見巷口傳來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的聲音。那聲音不急不緩,每一步的間隔都幾乎相同,精準得像節拍器。

我抬起頭,看見一個穿黑色大衣的男人站在甘泉堂門口。他大約五十出頭,頭髮整齊地往後梳,露出飽滿的額頭和一雙極深的眼睛。他的站姿很端正,不是那種刻意挺胸收腹的端正,而是長年習慣成自然的那種,像一棵被修剪過很多次的樹,即使沒人看著也不會歪斜。

他站在甘泉堂的招牌下,仰著頭看了很久。久到我開始懷疑他是不是忘記帶老花眼鏡,看不清招牌上的字。

然後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我放下浸泡桶,擦乾手,也跟著走到了甘泉堂門口。隔著那扇老舊的木格柵門,我看見那個男人站在店內狹小的空間裡,背影僵硬得像一塊鐵板。而她在櫃檯後面,手裡還握著銅鍋的把手,整個人像被瞬間凍住了一樣。

她臉上的表情,是我認識她三年以來從未見過的。

不是憤怒,不是恐懼,不是悲傷。是這三種情緒被攪碎了拌在一起,然後又被某種更強大的力量強行壓平,壓成一張面無表情的臉。但她的指節出賣了她——握著鍋把的手指用力到發白,像是溺水的人抓著最後一塊浮木。

「好久不見。」男人說。他的聲音很低沉,帶著一種受過訓練的共鳴,像是長年在講台上說話的人。

她沒有回答。

「我找了你三年。」男人又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你把手機關了,搬了家,換了名字。但你還是沒有走太遠,不是嗎?你終究還是捨不得這間店。」

「出去。」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一根即將斷掉的弦。

「你母親過世前,把店過到了我名下。」男人從大衣內袋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櫃檯上,動作從容而篤定,「這是法律文件。我不想走到那一步,所以先來跟你談。你可以繼續住在二樓,也可以繼續在店裡工作——」

「我說出去。」

男人頓了頓,沒有生氣,反而露出一種近乎憐憫的表情。那種表情比憤怒更讓人不舒服——憤怒至少代表對方把你當成平等的對手,而憐憫則是從上往下看的,像在看一隻困在籠子裡的小動物。

「你還是一樣固執。」他把信封留在櫃檯上,轉身往門口走,「文件你留著慢慢看。我給你一個月考慮。一個月後,我會再來。」

他推開門,和我擦身而過。他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很短暫,但我感覺到一種被掃描的異樣。不是男人看女人的那種看,而是像一台機器在掃描條碼,迅速地、精準地、毫無感情地讀取,然後歸檔,然後忘記。

他走遠之後,我推門進去。她依然站在櫃檯後面,保持著同一個姿勢,像是靈魂被人從身體裡抽走了,只剩一個空殼還站在那裡。銅鍋裡的金平糖已經開始發出微微的焦味,但她完全沒有察覺。

我走過去,伸手把爐火關掉。

「那個人,」我小心翼翼地開口,「是妳的什麼人?」

她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越來越暗,店裡沒有開燈,我們兩個就那樣站在昏暗的光線中,像兩尊被遺忘在角落的擺設。

「我的父親。」她終於說,聲音乾澀得像砂紙,「名義上。」

我沒有追問「名義上」是什麼意思。我把櫃檯上那個牛皮紙信封拿起來,放到一旁,然後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糖——昨天她給我的,白色,說是新配方。我把糖放進她手心裡,學著她當初對我說話的語氣:

「吃顆糖。」

她低頭看著掌心裡那顆小小的白色糖粒,愣了很久。然後她慢慢地把糖放進嘴裡,閉上眼睛。幾秒鐘之後,她的睫毛開始顫抖,眼眶漸漸泛紅,但她沒有哭。她只是那樣緊緊閉著眼睛,像一個走了很遠很遠的路、終於坐下來的人。

「米的香氣。」她輕聲說,聲音像從很深的井底傳上來,「我小時候,媽媽做晚飯的時候,整間廚房都是這個味道。」

她睜開眼睛,看著我,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不存在,但確實是笑了。

「妳說得對。」她說,「吃自己的糖,也會想起已經忘記的事情。」

那天晚上,我沒有回豆腐店。她從二樓搬下來一床棉被,在店裡那張老舊的長椅上給我鋪了一個臨時的床位。我們坐在昏暗的店裡,喝著她泡的焙茶,誰也沒有提那個男人的事。她從抽屜裡翻出一本泛黃的相冊,一頁一頁翻給我看。照片裡有一個笑容溫柔的女人,穿著和服站在甘泉堂門口;有一個紮著辮子的小女孩,舉著比她臉還大的銅鍋,全身沾滿糖粉;還有老人,有貓,有櫻花時節的合照。

「這間店,是我外婆的外婆創立的。」她說,手指輕輕劃過一張黑白的家族合照,「傳到我這裡是第五代。每一代都是女人在做糖。不是什麼傳女不傳男的規矩,只是很巧,每一代都生了女兒。」

「妳有女兒嗎?」我問。

她搖搖頭。「我連婚都沒結。」

「那第六代怎麼辦?」

這個問題似乎從來沒有進入過她的腦海。她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被糖粉磨得粗糙的手。

「不知道。」她說,「以前覺得這種事情很遙遠。今天忽然覺得,也許它根本不會有第六代了。」

「會有的。」我脫口而出,語氣認真到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抬頭看我,眼睛裡映著茶湯搖曳的光。

「為什麼這麼肯定?」

「因為好吃的東西,」我說,想起了三年前第一次吃到她的金平糖時那種被溫柔擊中的感覺,「不會那麼容易從世界上消失。總會有人願意接手的。也許不是女兒,也許不是孫女,也許是一個跟你們家完全沒有血緣關係的人。但那個人會因為吃過一顆糖,就決定把一輩子押在銅鍋前面。」

她聽完,沒有說話。但她把相冊翻到了最後一頁,那裡夾著一張空白的紙,紙上用鉛筆畫著一個圓圈。圓圈裡面寫著一個字——

「待。」

「我母親臨走前畫的。」她說,「她說這間店的下一個主人,她還沒等到。但她相信那個人會來,所以留了一個『待』字。」

「不是留給妳的?」

「不是。」她搖搖頭,「她說這句話不是留給我的。是留給時間的。」

窗外,京都開始下雨了。雨水打在老舊的瓦片上,發出細碎的、溫柔的聲響。那聲音和銅鍋轉動的節奏有種奇異的相似,一圈,一圈,又一圈。

我把那顆白色的金平糖含在嘴裡,讓米的香氣慢慢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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