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王林没有在街角看到那个小孩,他等了半个时辰,又等了半个时辰,等到卖糖葫芦的老伯收起草把,推着小车吱吱呀呀地走了,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移到西边,那个小孩始终没有出现。
王林没有着急,他靠在老槐树粗粝的树干上,看着空荡荡的街角。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河水微腥的气息和远处淡淡的炊烟味,他就那样靠了一整个下午。
等到暮色再次降临,街角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才直起身,朝那扇旧门走去,门还是那扇门,漆剥落了大半,露出灰白斑驳的木纹,像一张被遗忘太久的脸。
门槛上的灰尘比昨天厚了一层,细细的一层,没有脚印,像是很久没有人进出过。
他推开门,走进小院,小院还是那个小院,墙角的泥土湿润,泛着深色的潮意,像是有人刚浇过水。
但那棵半臂高的树苗,比昨天高了一截,不是错觉,是真的长高了,嫩绿的叶子舒展开来,多了两片新的,薄薄的,带着初生的脉络,在晚风中轻轻晃动。
王林在树苗前蹲下身,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片新长出的叶子。
叶子很嫩,很软,触感凉丝丝的,像是轻轻一碰就会折断,他收回手,没有再碰第二下。
他知道这棵树在长大,在以一种超越常理的速度长大,它不需要土,不需要水,不需要阳光——或者说,它需要的不是这些,它只需要有人记得它,有人在梦里照料它。
第七天,小孩出现了,他出现在城门口,穿着一件干净的旧衣裳,袖口不再长出一截,像是被人仔细地折了上去,折痕整整齐齐的。
他站在城门前,没有进去,也没有出去,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城门上方的石匾。王林走到他身边,没有开口,只是和他并排站着,看着同一块石匾。
石匾上刻着三个字,笔画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出来——“安平城”。
“你今天没有去看树。”王林说。
小孩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还落在石匾上,像是透过那些模糊的笔画,在看一个更早以前的、褪了色的梦。
“它长大了。”王林又说。
小孩的肩膀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终于转过头,看了王林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王林几乎捕捉不到他眼中的情绪,但王林看到了。
那双黑沉沉的、安静得不像一个孩子的眼睛里,有一丝极其淡的、像风吹过水面一掠而过般的动容,然后小孩又转回头,继续看着那块石匾。
“它长大了……”小孩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点沙沙的质感,“那就快了。”
王林没有问“快了”是什么意思,他只是站在小孩身边,和他一起看着那块写着“安平城”的石匾。
暮色从城门洞里涌进来,昏黄而迟缓,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高一矮,投在青石板路上,像是两棵还没有长成的树。
第八天,王林没有看到小孩,但他看到了那棵树。
不是在小院里,是在城外,他走出城门时,远远望见桃林的边缘,那棵原本只有半臂高的树苗,已经长成了一棵小树。
它的枝叶舒展着,不再是前几日那种娇嫩的姿态,而是有了一种笃定的、向下扎根的力量。树根扎在桃林边缘的泥土里,和那些虬曲苍劲的老桃树长在一起,不突兀,不显眼,好像它很早很早以前就应该长在那里。
王林走到那棵小树前,蹲下身,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它最粗的那根枝条,枝条已经有些硬了,树皮微微粗糙,不像前几天那样柔软易折。
“快了……”王林低声说,像是在重复那个小孩的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还像是对这棵树说。
他站起身,转身走回城内 这一天,城里还是老样子,老伯在打盹,孩童在追逐那只花猫,河边响起了洗衣的调子。
但王林注意到了一些新的细节——老伯打盹的条凳比昨天往左偏了一寸,正好挪出了檐下漏下的一小块阳光,孩童跑过转角时,那个额上有疤的男孩没有摔倒,稳稳当当地拐了过去,河边的洗衣妇换了一首调子,比昨天那首更慢,尾音拖得悠长。
很小的变化,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它们确实变了,像是这座梦,在知道了他在寻找什么之后,开始悄悄地、一点一点地,为他让开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