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林没有立刻离开那座小院,他站在院中那棵半臂高的小树苗前,看了很久。
夜风从墙头翻过来,拂过树梢,叶子便沙沙地响起来,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对他说什么……
他没有听懂树在说什么,但他还是蹲下身,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最嫩的那片叶子,叶子凉凉的,沾着夜露,在他指腹上留下一滴极小的水珠,像某种沉默的回答。
他站起身,走出小院,将那一院子的寂静重新关在身后。
接下来的三天,他每一天都会在城里看见那个小孩。
有时在街角,有时在河边,有时在城门口,出现的位置从不固定,出现的时间也全无规律,可不管从哪里来、往哪里去,那孩子最后的方向,都指向同一个地方——那棵老槐树,那扇旧门,那座小院,那棵还没长成的小树苗。
小孩每天都会走进那座院子,蹲在树苗旁松土、浇水,拔掉刚冒出来的杂草,他做得很仔细,指头小心地拨开泥土,像怕惊扰了什么。
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倾注在那棵小小的、还没长成的树苗上,仿佛那是天地间唯一值得在意的东西。
有时他在那里待一炷香,有时待得更久,做完就走,从不回头,好像他来,就只是为了做这一件事。
王林没有上前打扰,只是远远看着,看着那个孩子在暮色里弯腰的背影,看着他走出院门后那一截长过手背的旧袖口,看着他小小的身影一点点融进街巷深处,像一滴墨落进夜色里。
第四天傍晚,小孩又出现在街角……
他站在卖糖葫芦的老伯身旁,仰着头,看那串插在草把最顶上的糖葫芦,糖壳裹得很厚,在斜阳下泛出红艳艳的光,像一颗凝固的火珠子。
王林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他已经记不清这枚铜钱是从哪里来的,也许这座梦自己会生出这些东西,毕竟他在这里待了几天,身上便自然而然地带上了这座城的痕迹。
他把铜钱递给老伯,从草把上取下一串糖葫芦,递到小孩面前。
“给你。”他说。
小孩没有立刻接,他看了看那串糖葫芦,又看了看王林,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欢喜,也没有抗拒,像是在安静地确认面前这个人是谁。
确认完了,他伸出手,把糖葫芦接了过去,没有说谢谢,没有笑,甚至没有多看王林一眼,他只是接过那串糖葫芦,然后转过身,朝那扇旧门的方向走去。
王林跟在他身后。
这一次,小孩没有走远,他走到河边,蹲下来,对着水面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倒影。
水里的倒影也看着他——一个穿着旧衣裳、袖子长出一截的小孩子,和岸上的他一模一样,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倒影吹得微微晃动,像是那个水中的孩子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小孩把糖葫芦放在河边的青石板上,没吃,他低头看了它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