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章

桃林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粉色光晕，像是被月光浸透的绸缎，花瓣在夜风中簌簌落下，铺了一地柔软的粉白，踩上去无声无息，像踏在云上。

王林走入桃林时，夜风很冷，吹透了他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寒意贴着皮肤往骨头里渗，但他没有折返，他需要找个地方坐下来，把这一两天看到的东西理清楚。

他靠着一棵老桃树坐下，树干粗糙，带着夜里积蓄的凉意，硌在后背上，让他微微清醒了些。

花瓣落在他的肩头、发间、膝上，他没有拂去，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他闭上眼，将白天走过的每一条街、每一张面孔、每一处细节在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卖糖葫芦的老伯，每天下午都会在那个街角打盹，连歪头的角度都不曾变过。

追花猫的孩童，跑在最前面的男孩左额有一道疤，每一次都会在同一个位置摔倒，每一次都会被后面的女孩以同样的姿势扶起来，河边洗衣的妇女，哼的调子始终是同一首，循环往复，重复到让人怀疑她的记忆也停留在了同一个地方。

每一个人都在重复同一天的事，像是被写定的脚本，被圈死的轨迹，没有一丝偏离。

他忽然想到——如果那些重复都是对的，那会不会有人在做不该做的事？在演不属于自己的角色？

王林睁开眼，他没有起身，依然靠在那棵桃树下，目光穿过夜色，落向远处沉在黑暗里的城门。

他开始等，等一个不符合的瞬间，等一个从剧本里挣脱出来的人。

他没有等太久。

天亮的时候，他走出了桃林，重新踏入城门。

城内的景象和昨天一模一样——糖葫芦老伯在打盹，倾斜的角度分毫不差，孩童们在追逐那只花猫，跑在最前面的男孩左额的疤痕在晨光里清晰可见，河边的洗衣声伴着那首重复的调子，像一条永不断裂的线。

他走在街上，像昨天一样，像前天一样，像一个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路人。

目光却不再像昨天那样平铺直叙地扫过一切，而是变得锐利，像一把藏在袖子里的刀，不动声色地划开每一处被复写的表面，寻找底下哪怕一丝一毫的异样。

然后他看到了一点不一样。

街角，卖糖葫芦的老伯旁边，站着一个小孩，很小，大约三四岁的样子，穿着不合身的旧衣裳，袖子长出一截，软塌塌地盖住了手指。

他站在老伯身边，仰着头，看着那串红艳艳的糖葫芦，看了很久，手没有伸，嘴没有张，只是看着。

那种看不是孩子对甜食本能的渴望，而是一种安静到近乎审视的凝视，像是在确认什么。

老伯在打盹，没有注意到他，甚至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他就那样沉默地站在人群的边缘，像一个被误植进来的影子。

王林停下脚步，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个小孩，昨天没有他，前天也没有。

这个小孩是新的，是从某个不属于这里的场景里走错了路，来到了这条街、这个拐角、这一刻，小孩看了一会儿糖葫芦，然后转过头，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王林身上。

王林和他对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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