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七年,深秋。
京都的夜来得早,戌时三刻,长街上的灯笼便次第亮了起来。锦绣台的锣鼓声穿过几条街巷,引得行人驻足侧目。
今日唱的是《长生殿》。
台上的旦角一袭青衫,水袖翻飞间,唱腔婉转缠绵,直教人听得痴了去。台下的看客们端着茶盏,摇头晃脑地打着拍子,时不时爆出一声“好”。
那旦角名叫江曦,是锦绣台的台柱子。
说来也怪,明明是个男子,偏生长了副倾城的相貌。眉眼间既有女子的柔媚,又有男子的英气,雌雄莫辨,偏偏让人移不开眼。更难得的是那一副嗓子,低回处如泣如诉,高亢处穿云裂石,唱尽了人间悲欢。
今夜这场《长生殿》,他演的是杨玉环。
“愿此生终老温柔,白云不羡仙乡——”
唱到这句时,江曦的眼神微微一荡,似是想起了什么,又似什么都没想。水袖甩出去,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恰如惊鸿掠影。
台下寂静了一瞬,随即掌声雷动。
没有人注意到,街角的酒肆里,几个醉醺醺的士兵正摇摇晃晃地走出来。为首的那个满脸横肉,腰间别着一把弯刀,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
“娘的,这戏唱得真好,老子进去瞧瞧!”
几个士兵轰然应诺,拎着酒坛子就往锦绣台闯。
门口的小厮连忙拦住:“几位军爷,今日的戏已经——”
话没说完,就被一巴掌扇倒在地。
“滚开!老子看戏还要你批准?”
为首的士兵一脚踹开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台上的鼓乐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
那士兵一眼就看到了台上的江曦。
只见那人一袭青衫,身姿如柳,眉目如画,站在灯火辉煌处,竟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般。士兵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口水差点流下来。
“哟呵,这戏子长得可真俊啊!”
他嘿嘿笑着,踉踉跄跄地往台上走去。身后的几个士兵也跟着起哄,吹着口哨,说着污言秽语。
台下的看客们纷纷变色,却没人敢出声阻拦。谁都知道,如今乱兵横行,这些人惹不起。
班主连忙上前赔笑:“几位军爷,这位是我们锦绣台的台柱,身子金贵,经不起惊吓。要不小的给您几位安排别的姑娘——”
“滚!”士兵一把推开班主,眼睛死死盯着台上的江曦,“老子就要他!”
说着,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去,伸手就要抓江曦的衣领。
江曦后退一步,避开了那只脏手。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见惊慌,也不见愤怒,只是淡淡地看着眼前这个醉醺醺的莽夫。
“这位军爷,”他的声音清清冷冷的,像冬天的泉水,“这里是戏台,不是军营。要看戏,请台下坐好;若要闹事,恕江某不奉陪了。”
那士兵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有意思!这小戏子还挺有脾气的!老子喜欢!”
他又往前逼近一步,伸手要去捏江曦的下巴。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
“住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只见二楼雅间的珠帘被人掀开,一个身着玄色锦袍的男子缓步走了出来。他身形高大,约莫八尺有余,面容冷峻,一双眸子如鹰隼般锐利,扫视全场时,竟让人不敢与之对视。
正是当今七皇子——薛尊。
人人都说,七皇子是个“疯魔”。
这话不是没有道理的。旁的皇子整日里吟诗作赋、结交名士,他偏不。他整日泡在军营里,跟那些粗鄙的士兵厮混在一起,舞刀弄枪,浑身上下没有半点皇子的样子。更可怕的是他那性子,喜怒无常,杀伐果断,据说曾因一句顶撞,当场拔剑斩了一名将军。
朝中大臣提起他,无不摇头叹息:“此子若登大宝,必是暴君。”
可偏偏,先帝最喜欢的就是这个儿子。
此刻,薛尊站在二楼栏杆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台下的一切。他的目光落在那个醉醺醺的士兵身上,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本王的戏,你也敢扰?”
那士兵虽醉,却还没醉到不认得皇子的地步。一见薛尊,顿时吓得酒醒了大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七、七殿下饶命!小的不知殿下在此,冒犯了殿下,求殿下饶命!”
薛尊没看他,目光越过他,落在了台上的江曦身上。
那人还站在原地,青衫微乱,却不失风度。他也在看薛尊,目光平静如水,没有丝毫畏惧或讨好。
薛尊挑了挑眉。
有点意思。
“你是这里的戏子?”
江曦微微颔首:“回殿下,在下江曦,是锦绣台的伶人。”
“方才那段《长生殿》,是你唱的?”
“是。”
“唱得不错。”薛尊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夸奖还是别的什么意思,“不过,本王更喜欢《霸王别姬》。”
江曦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光芒,随即低下头去:“殿下若有兴致,改日江某可为殿下单独唱上一段。”
薛尊没有接话,转而看向地上跪着的士兵,语气忽然冷了下来:“来人,把这几个不长眼的东西拖下去,每人杖责五十,充军发配。”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士兵们的哀嚎声响彻整个戏院,很快便被侍卫拖了出去。
台下的看客们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谁也没想到,七皇子竟然会为一个戏子出头。
薛尊转过身,正要离开,忽然又停住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江曦,淡淡地说了一句:
“明日,本王会派人来接你。”
说完,他便大步离去,玄色的衣摆在灯火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留下满堂寂静。
班主连忙跑到江曦身边,又惊又喜:“曦儿,你可真是走大运了!七殿下看上你了!”
江曦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薛尊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的人生,怕是要彻底改变了。
而此刻的他还不知道,这一眼,便是整整十七年的纠缠。
锣鼓声重新响起来,戏还是要唱下去的。
江曦深吸一口气,重新站到台中央,水袖一甩,开口唱道:
“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
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这是《霸王别姬》。
台下的看客们渐渐忘了刚才的插曲,重新沉浸在戏文里。
没有人注意到,二楼雅间的珠帘后面,有一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台上那道青色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