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手紧紧相握,在这片吞噬一切光与声、存在与意义的虚无之地的边缘,是仅存的、微弱却真实的热度与牵绊。归墟那无形的、令人神魂战栗的吸扯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漫上来,试图将崖边这两个渺小的存在拖入永恒的黑暗。
白烁能感觉到梵樾掌心的冰冷和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也能感受到他指尖传来的、一丝微弱却异常执拗的力道。她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目光却死死盯着洞穴中央那个深不见底的黑色坑洞,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不能死在这里。天柱的危机未解,三界苍生系于一线,她肩负守星之责,绝不能就此湮灭于归墟。更重要的是……她眼角的余光瞥向身旁脸色惨白、气息凌乱却依旧挺直脊背的梵樾。他也不能死在这里。无论是因为那复杂的、连她自己都理不清的牵绊,还是因为他身为破封关键可能带来的变数,抑或是……仅仅因为此刻这只紧紧相握的、冰冷的手。
“梵樾,”她开口,声音因为脱力和洞穴的死寂而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干涩,“你的力量……还能感应到这归墟的‘边缘’吗?或者说,它与这方天地的‘连接点’?”
她记得,无论是天然形成还是后天造就,此等绝地与外界必然存在某种“接口”或“薄弱处”,否则其吞噬之力早已将整个世界拖入。他们要找的,或许不是“对抗”归墟,而是找到那个“接口”。
梵樾闻言,涣散的眼神凝聚了一瞬。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闭上眼,似乎在极力感知。几息之后,他复又睁开眼,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却也有一丝锐利的明悟。
“有。”他声音嘶哑,几乎气音,“但很微弱……而且,不止一处。这整个洞穴的‘壁障’,都在被它缓慢吞噬、同化。最‘薄’的地方……”他艰难地微微侧头,目光投向与他们坠落方位相对的、洞穴另一侧的漆黑岩壁,“在那边。但……距离不近。”
白烁顺着他目光望去。那处岩壁在幽暗的深黑微光映照下,与其他地方并无明显区别。但若仔细感知,或许能察觉到那里散发的虚无吸力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不稳定的波动。
“能过去吗?”她问,目光落回他苍白的脸和嘴角未干的血迹上。
梵樾没有回答,只是撑着地面,试图站起身。然而刚一用力,胸腔便传来一阵剧烈的闷痛与气血翻腾,让他闷哼一声,身体踉跄,险些再次摔倒。之前的坠落冲击、魔力与心神的巨大消耗,以及这归墟无处不在的侵蚀,显然已让他到了强弩之末。
白烁连忙反手扶住他,触手之处,他手臂的肌肉紧绷如铁,却冰冷得吓人,还在无法抑制地轻颤。她咬了咬牙,将自己所剩无几的神力分出一缕,渡入他体内,试图帮他稳住紊乱的气息。这举动在此刻无异于杯水车薪,甚至可能让她自己也更快油尽灯枯,但她别无选择。
梵樾身体微微一僵,似乎想拒绝,但终究没有动作,只是借着她那微弱神力的支撑,和她一同,极其缓慢、艰难地,站了起来。两人互相搀扶,摇摇晃晃,像两个在狂风巨浪中即将散架的木偶。
“走。”梵樾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目光死死锁定对面那处岩壁。
不知走了多久,两人终于踉跄着,抵达了那处岩壁之下。近距离看,这里的岩壁材质似乎的确有些不同,黑色中隐约泛着一丝极淡的、不稳定的灰白纹路,如同即将碎裂的瓷器表面。归墟的吸力在这里也变得有些飘忽不定。
“是这里吗?”白烁喘息着问。
梵樾没有立刻回答,他松开搀扶她的手,将掌心缓缓贴上那冰冷滑腻的岩壁。他闭上眼,眉心紧蹙,似乎在极力感知着什么。片刻后,他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微弱到几乎随时会熄灭的幽紫气息,自他指尖渗出,轻轻触向岩壁上某道极其细微的灰白裂纹。
就在那缕幽紫气息触及裂纹的瞬间——
一声低沉到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撼动灵魂的嗡鸣骤然响起,整个洞穴似乎都随之剧烈震动了一下。岩壁上那些灰白裂纹骤然亮起刺目的惨白光芒,如同蛛网般瞬间蔓延开来。
“是空间裂隙,不稳定!”梵樾脸色骤变,厉喝一声,想也不想,猛地回身,用尽最后力气将身后摇摇欲坠的白烁狠狠往旁边一推。
白粹被他推得一个趔趄,向侧方摔去,险险避开那喷涌而出的、足以撕裂神魂的空间乱流。但她眼角余光却看到,因为推开她而失去平衡、又恰好位于裂隙正前方的梵樾,被那股狂暴的乱流结结实实地扫中。
一口暗红色的鲜血从他口中喷出,染红了身前冰冷的岩壁和地面。他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后抛飞,重重撞在数丈外的岩壁上,又软软滑落在地,一动不动了。那身深蓝劲装瞬间被鲜血浸透了大片,脸色灰败,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
“梵樾!”白烁心脏骤停,连滚爬爬地扑到他身边,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
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但已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更要命的是,那喷涌的空间乱流并未停歇,反而有扩大的趋势,惨白的光芒与毁灭的气息将半个洞穴都映照得一片诡异明亮,归墟的吸力似乎也被搅动,变得更加混乱狂暴。
白烁跪在梵樾身边,看着他气息奄奄的模样,看着周围疯狂肆虐的空间乱流和越来越不稳定的归墟吸力,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与冰冷的愤怒。
不能就这样结束。
她抬头,盯住岩壁上那不断扩大的、散发着惨白光芒的空间裂隙。那不是生路,是更致命的陷阱。但……或许也是一线生机?不稳定的空间裂隙,连接着未知的地方,可能是绝地,也可能是……外界?
赌一把。留在这里必死无疑,冲进去或许还有万分之一的机会。
这个疯狂的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压下。她没有时间犹豫了,梵樾等不起,她自己也要撑不住了。
白烁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瘫软在地、已无知觉的梵樾艰难地拖起,让他半靠在自己身上。然后,她看了一眼那越来越狂暴、仿佛要吞噬一切的空间裂隙,眼神一狠,不再犹豫,拖着梵樾,朝着那道裂隙过去。
就在她携着梵樾冲入裂隙那刺目惨白光芒的瞬间,身后归墟那无边的黑暗与死寂,以及洞穴中肆虐的乱流,仿佛都被骤然拉远、隔绝。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撕扯着一切的扭曲景象。
意识如同被投入了疯狂的漩涡,被无尽的撕扯与碾压所吞噬,瞬间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只是一瞬,或许又是漫长如永恒。
意识如同沉在冰冷的海底,一点点挣扎着上浮。
首先恢复的,是听觉。
风声。不是洞穴里那种死寂的、带着吸力的“风”,而是真实的、带着草木清新气息的、掠过耳畔的“风声”。还有隐约的、清脆的鸟鸣。
然后是触觉。
身下不再是冰冷光滑的岩石,而是柔软的青草。脸上似乎有温暖的阳光照射着,带来微微的暖意。
再然后,是嗅觉。
青草与泥土的芬芳,混合着淡淡的花香,没有血腥,没有腐朽,没有归墟那令人绝望的死寂。
白烁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睁开了沉重如铅的眼皮。
刺目的阳光让她瞬间又闭上了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再次缓缓睁开。
映入眼帘的,是蔚蓝的、飘着几缕白云的天空。阳光明媚,透过层层叠叠、苍翠欲滴的树叶缝隙洒落下来,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柱,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她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泥土湿润柔软的触感。她微微侧头,看到了身旁紧挨着她、依旧昏迷不醒的梵樾。
他脸色依旧苍白得可怕,双眼紧闭,长睫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嘴角和胸前衣襟上还残留着暗红的血迹,看起来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但……他的胸膛,正在极其微弱、却确实存在地起伏着。他还活着。
白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与庆幸交织着涌上。她挣扎着想坐起来查看他的伤势,却发现全身如同散架般剧痛,酸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几乎没有了。之前强行催谷神力、又拖着梵樾冲入空间裂隙,已彻底榨干了她最后一丝力量。
但……他们好像出来了?
从那个绝望的归墟洞穴,从那个吞噬一切的虚无之地出来了?
白烁勉力转动脖颈,打量四周。这是一片静谧的、茂密的森林,树木高大,枝叶繁茂,阳光和煦,鸟语花香,空气中充盈着平和而活跃的天地灵气(虽然依旧稀薄,但远比迷雾森林和归墟纯净)。远处似乎有潺潺的流水声传来。
一切,都充满了勃勃生机,与之前经历的死亡、腐朽、虚无,形成了天壤之别的对比。
白烁紧绷到极致的心神骤然一松。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剧痛,以及劫后余生的、近乎虚脱的茫然。
她缓缓转过头,重新看向身旁昏迷的梵樾。阳光落在他沾着血迹和尘土的、俊美却惨白的脸上,竟有种惊心动魄的、易碎的美。
她还记得他推开她时,那声急促的厉喝;记得他掌心冰冷的温度和无力的颤抖;记得在坠落时,他紧紧环抱住她的、那近乎本能的保护姿态……
许多复杂的情绪,如同被打翻的颜料,在她心中无声地蔓延开来,交织成一幅连她自己都看不清的、混乱的画卷。
疲惫如同潮水般再次袭来,意识渐渐模糊。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白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地、艰难地,挪动了自己冰冷的手指,轻轻地,覆在了梵樾同样冰冷的手背上。
仿佛这样,就能确认彼此都还活着,都还在这片温暖的阳光下。
然后,她便眼前一黑,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与沉寂之中。
森林静谧,阳光温暖,微风拂过,带来草木的清香。
两个伤痕累累、昏迷不醒的人,就这样静静躺在林间的空地上,手背轻轻相贴,仿佛一对在绝境中相互扶持、最终力竭倒下的旅人。
而他们来自何方,又将去往何处,在这片陌生的、生机盎然的天地间,都暂时成了无人知晓的秘密。
只有那交叠的手,在阳光下,映出淡淡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