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3月25日。贺峻霖爬上四楼时,听见门内有收音机的声音,在播天气预报——明天还是阴天。
他敲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顾昭南穿着深灰色的毛衣开衫,眼镜后面的眼神疏离但不算冷淡。
顾昭南“是你。”
贺峻霖“您还记得我。”
顾昭南“我记得每一个问过董其姝的人。”
顾昭南“进来吧。但我不一定有你要的答案。”
客厅很小,书架上全是英文文献,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柳叶刀》。
暖气开得很足,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和热空气搅在一起,让人昏沉。
贺峻霖没坐下。
贺峻霖“我知道1996年的实验不是普通的心理矫正项目。”
贺峻霖“您在研究记忆回溯。通过催眠让人看到前世或者平行时空的记忆,对吗?”
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顾昭南倒茶的手顿了一下。水满了,溢出杯托。
顾昭南“谁告诉你的?”
贺峻霖“没人告诉我。”
贺峻霖“我查了您在A国访学期间发表的论文。1994年到1995年,您连续发表了四篇关于‘时间感知特异者’的个案研究。”
贺峻霖“回国后,这项研究就断了。但校史档案里写着,1996年您在废弃监狱主持了一个行为矫正项目。”
顾昭南“行为矫正是幌子。”
顾昭南“你既然查到这一步,应该也知道结果了。”
顾昭南把茶杯推过来。
贺峻霖“董其姝失踪了。”
顾昭南“对。”
贺峻霖“她不是失踪。”
贺峻霖“她是去了别的地方。”
贺峻霖盯着顾昭南的眼睛。
顾昭南沉默了很久。收音机里的天气预报结束了,开始放一首老歌,邓丽君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顾昭南“其姝是我们发现的最敏感的受试者。”
顾昭南“她在催眠状态下能描述出一个完整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记忆。”
顾昭南“她声称自己叫‘贺峻霖’,1993年出生,是个心理学研究生。”
贺峻霖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后背一阵发凉。他攥紧了背包带子,指甲嵌进帆布里。
顾昭南“她描述了很多细节。”
顾昭南“她说她住在老城区一栋旧居民楼里,房东是一位退休女教师,丈夫姓蔡,已经去世了。”
顾昭南“她说她每天从图书馆回家要走一段很陡的楼梯,楼道灯是声控的,跺脚才会亮。”
贺峻霖的腿发软。
他坐了下来,坐在顾昭南对面那把摇晃的藤椅上。
贺峻霖“她还说了什么?”
顾昭南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他没有看贺峻霖,而是看着窗外。
顾昭南“她说她在等一个人。”
顾昭南“她说那个人会在2017年的冬天出现,会住在她的隔壁,会穿深灰色的大衣。她说那个人怕冷,但从来不戴围巾。”
贺峻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尖叫。
他想起了第一天在楼道里遇见严浩翔的场景——深灰色大衣,礼貌的点头,以及那个让他心悸的眼神。
贺峻霖“您为什么现在才说?”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
顾昭南把眼镜戴上。他的手指在颤抖。
顾昭南“因为说了也没人信。”
顾昭南“而且……我怕。”
贺峻霖“怕什么?”
顾昭南“怕被人知道,是我亲手打开了那扇门。”
贺峻霖从背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是校史馆档案里那页复印的——1996年的实验现场,顾昭南、董其姝,还有角落里的第三个人。
贺峻霖“这个人是谁?”
他把照片推过去。顾昭南低下头,看了很久。
顾昭南“你。”
贺峻霖“我没听懂。”
顾昭南“实验开始前三天,你来找我。”
顾昭南“你说你是从2017年回来的,你说你知道实验会出事,你说你需要我配合你完成一件事。”
顾昭南“我问你什么事,你说——在第六十二次轮回时,把这些资料交给你自己。”
贺峻霖的嘴唇在发抖。他咬住了下唇,尝到了铁锈味。
贺峻霖“我不记得这些。”
顾昭南“你当然不记得。”
顾昭南苦笑了一下。
顾昭南“因为你让我在你离开后给你催眠,清除这段记忆。你说只有这样,轮回才能继续。”
贺峻霖“继续什么?”
顾昭南“继续你们之间的追逐。”
顾昭南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里层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层,上面写着一行字——“第六十二次开启”。
贺峻霖接过档案袋。很轻,里面好像只有一张纸。
顾昭南“他来过这里。”
贺峻霖“谁?”
顾昭南“严浩翔。”
顾昭南“1996年,董其姝失踪后第三天,他出现在我的办公室里,问我其姝去了哪里。”
顾昭南“我说我不知道。他看着我的眼睛说——‘你知道。你只是不敢承认,你打开了不该打开的东西。’”
贺峻霖拆开了档案袋。里面只有一张纸条。
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但字迹清晰——是他的字迹,工整的、习惯性向右倾斜的字迹。
纸条上写着:
“别信严浩翔说的任何关于‘放弃’的话。他在骗你。他在骗所有人。”
贺峻霖翻到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他在替你去死。六十一次了。这次别让他得逞。”
窗外起风了,家属楼下面的枯枝被吹得咔咔响。
顾昭南倒了第三杯茶,没有喝,只是看着热气慢慢散掉。
顾昭南“我不问你是谁。”
顾昭南“我也不问你从哪里来。我只想问——其姝她现在还好吗?”
贺峻霖攥着那张纸条,指甲把纸边掐出了裂口。
他想说“我不知道”,想说“我自己都搞不清楚我是谁”,想说“我连我的记忆都不相信了”。
但他看着顾昭南那双浑浊的、充满愧疚的眼睛,说了另一句话。
贺峻霖“她累了。但她还活着。”
顾昭南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
贺峻霖站起来,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贺峻霖“最后一次实验那天,她说了什么?”
顾昭南“她说她看到了门。门后有人在等她。她说那个人叫严浩翔。她说那个人在哭,很伤心。”
顾昭南没有回头。他看着窗外,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贺峻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门把手是冰的,冰得他指节发白。
贺峻霖“您后悔吗?”
顾昭南“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不是打开了那扇门。”
顾昭南“是打开之后,没有勇气走进去。”
顾昭南笑了。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贺峻霖拉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片漆黑。
他站在黑暗里,攥着口袋里那张纸条,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