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2月28日,周二,贺峻霖坐在学校机房最后一排,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户籍查询系统。
他决定自己去找严浩翔的身份信息,吕既同把登录权限搞到手的时候说:
吕既同“你确定要查?这要是被发现,咱俩都得写检讨。”
贺峻霖“你帮我望风。”
吕既同叹了口气,站在门口抽烟。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无此身份证信息。
贺峻霖把号码输了三次。
第一次他以为自己输错了,第二次他一个一个数字对过了,第三次他只是想确认这不是梦。
没有,严浩翔这个人,在法律意义上,不存在。
他靠在椅背上,机房的白炽灯嗡嗡响,像一只快死的苍蝇。
贺峻霖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个人张开了双臂。
他想起昨天——严浩翔站在他门口,神色疲惫,说:
严浩翔“你是不是在查1996年的事?停下来。”
他说:
严浩翔“一个不想再失去你的人。”
“不想再失去”——不是“不想失去”。
“再”。那个字像一根刺,扎在贺峻霖的脑子里。
————
2017年3月1日,周三,贺峻霖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去了严浩翔声称的“前公司”地址。
那是在城北一个老旧的写字楼里,电梯坏了,楼道里的灯一闪一闪。
他找到607室,门上的招牌已经被拆了,只剩下一块长方形的灰尘印记。
旁边公司的员工探出头来说:
任何人代替甲:“那家公司?早没了,我在这干了五年,来的时候就是空的。”
贺峻霖“您听说过一个叫严浩翔的人吗?”
任何人代替甲:“没有。”
贺峻霖“那这家公司以前做什么的?”
任何人代替甲:“好像是皮包公司,注册地址挂靠的,从来没人来上班。”
贺峻霖站在楼道里,窗户外的天是灰色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
他打电话给吕既同。吕既同在电话那头说:
吕既同“你还好吗?声音不对。”
贺峻霖“没事,查完了,确实不存在。”
吕既同沉默了几秒。
吕既同“你别吓我,你声音在抖。”
贺峻霖“风大。”
风确实大,三月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冷得刺骨。
但他发抖不是因为风。
他发抖是因为——如果严浩翔不存在,那他对严浩翔的感情算什么?
那些心跳加速、那些不自觉寻找对方的目光、那个除夕夜在阳台上接过热黄酒时指尖碰触的瞬间——全是假的?全是他自己编出来的?
贺峻霖“不,心跳不会撒谎……但如果心跳的对象不存在呢?”
贺峻霖蹲在楼道里,蹲了十分钟,然后站起来,下楼,坐公交车回学校。
一路上他都在想一件事:
贺峻霖“我不是害怕严浩翔可能伤害我,是害怕如果严浩翔不存在,那我可能真的疯了。”
————
2017年3月2日,周四,晚上八点,“知更鸟书房”。
袁牧云在柜台后面喝酒,面前摆着一瓶开了的白酒,已经喝了大半。
贺峻霖推门进来的时候,铃铛响了一声,袁牧云没抬头,只说:
袁牧云“关门了。”
贺峻霖“我想问你一件事。”
袁牧云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浑浊。
袁牧云“问吧。”
贺峻霖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柜台上,屏幕上是户籍查询系统的截图——“无此身份证信息”。
袁牧云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喝酒。
贺峻霖“严浩翔这个人,在法律上不存在。”
贺峻霖“但他住我隔壁,他每天早上去早餐店买豆浆,他和我一起吃过年夜饭。他是假的吗?”
袁牧云放下酒杯。
袁牧云“你觉得他是假的?”
贺峻霖“我不知道。所以我来问你。”
袁牧云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贺峻霖想走。然后袁牧云说:
袁牧云“浩翔不是坏人。他是被困住的人。”
贺峻霖“被困在哪里?”
袁牧云“这里。”
袁牧云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贺峻霖“你是说他精神有问题?”
贺峻霖皱眉,袁牧云倒了一杯酒,推到贺峻霖面前。
袁牧云“我是说,时间对他来说不是线性的。”
袁牧云“你信不信有人能记住你记不住的事情?”
贺峻霖“不信。”
袁牧云“那你信不信,有些人你明明是第一次见,却觉得见过千百回?”
贺峻霖没说话,他想起第一次在楼道里见到严浩翔的时候,那种心悸——是心痛,闷闷的,说不出原因。
袁牧云“那是你的灵魂比你的记忆懂事。”
袁牧云“我说过这话。”
贺峻霖“你说过。”
袁牧云“那你现在信了?”
贺峻霖“我不知道该信什么。”
袁牧云把酒一口干了,站起来,走到书架后面,翻了一会儿,拿出一本旧书。
不是给贺峻霖看的,是自己翻的。
他翻到某一页,念出来:
袁牧云“‘时间不是直线,是漩涡。你以为你在往前走,其实你在绕圈。’”
袁牧云“你知道这是谁说的吗?”
贺峻霖“你。”
袁牧云“不是我,是董其姝。1996年,她失踪前一晚,来我店里,说了这句话。”
贺峻霖“她说的?”
贺峻霖的背脊发凉。
袁牧云“她喜欢看哲学书,问我有没有关于‘轮回’的书。我说有,但都是小说。”
袁牧云“她说‘那不是小说,那是纪实’。”
袁牧云把书合上,放回书架。
袁牧云“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信。我是要你知道——浩翔不是骗子。”
袁牧云“他是被困住的人,他能记住每一次,包括你每一次忘记他。”
贺峻霖“每一次?什么每一次?”
袁牧云看着他,眼神里有怜悯,还有一点贺峻霖读不懂的东西——像是一个知道了结局的人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来。
袁牧云“你去问他。,他比我适合说这些。”
贺峻霖“他不说。我问过他,他说‘一个不想再失去你的人’——这是什么意思?”
袁牧云又倒了一杯酒,这次没喝,只是端着,看着酒面上自己的倒影。
袁牧云“意思是,他比任何人都珍惜你的命。”
贺峻霖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响声。他盯着袁牧云:
贺峻霖“你认识他多久了?”
袁牧云“三年。”
贺峻霖“我说了他才搬来一个月。”
袁牧云“对。他第一次来我这,是三年前。你说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他才搬来一个月。”
袁牧云“但时间对他来说不是线性的。我说过了。”
贺峻霖后退了一步,撞到了书架,几本书掉下来,砸在地上。
他没有捡,只是盯着袁牧云:
贺峻霖“你在说什么?他三年前就来过向榆市?来找谁?”
袁牧云“来找你。”
空气凝固了,书店里的钟在走,滴答滴答,像某种倒计时。
贺峻霖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攥住了,麻麻地,从胸口蔓延到四肢,指尖发凉。
贺峻霖“他三年前就知道我?”
袁牧云点头。
贺峻霖“他三年前就知道我会住在老城区那栋楼?”
袁牧云又点头。
贺峻霖“那他是——”
袁牧云“别问我了。”
袁牧云打断他,语气突然变得很疲惫。
袁牧云“我喝了太多酒,我说了不该说的。你走吧,你去问他,他今天也在等你。”
贺峻霖站在原地,脚像钉在地上。
袁牧云“走吧。”
袁牧云“你站在这也没用,我不会再说了。”
袁牧云挥手,像赶苍蝇。
贺峻霖转身,推开门。铃铛又响了一声。
身后传来袁牧云的声音:
袁牧云“别恨他。他比你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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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贺峻霖回到家,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片漆黑。
他摸黑上楼,走到四楼的时候,看到一个人影坐在楼梯上,那个人手里拿着一本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是严浩翔。
声控灯突然亮了,惨白的光照在两个人脸上,贺峻霖看到严浩翔的眼睛是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好。
他手里那本书,封皮是深蓝色的,磨损得很厉害——是蔡行简的日记。
严浩翔“你该知道真相了。”
严浩翔说,声音沙哑。
贺峻霖站在三级台阶下面,仰头看着他。
灯光把严浩翔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像一个巨大的、疲惫的怪物。
严浩翔“你听完之后,可以恨我。”
楼道里很安静,楼下有人在看电视,电视剧里的笑声传上来,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贺峻霖觉得自己站在一个很窄很窄的缝隙里,一边是正常的世界,一边是严浩翔的世界,他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但他看着严浩翔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撒谎的闪烁,没有心虚的躲闪,只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贺峻霖“我不保证不恨你,但我保证会听你说完。”
严浩翔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严浩翔“进来吧。”
他站起来,推开了自己家的门。
贺峻霖跟着他走进去。
门关上了,楼道又恢复了黑暗。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