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寻昙再次见到霍雨浩的时候,他正被人从台阶上踹下来。
她拐过弯的时候,正好看到他爬起来。不是慢慢撑起来的,是手一撑地就弹了起来,像弹簧一样。他的嘴角破了,血糊了下巴一脸,衣服上全是灰,但他站起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擦血,是往前冲。
他一拳砸在那个仆人的小腿上。
那一拳没有任何魂力,十一岁孩子的拳头,打在成年人腿上跟挠痒痒似的。仆人低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然后一脚蹬在他胸口上。霍雨浩往后摔出去,后背撞在墙上,整个人像只被拍扁的虫子贴在墙面上,然后滑下来。他咳嗽了两声,撑着墙又站起来了。
仆人收了笑。
千寻昙走过去的时候,霍雨浩正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他的右手在抖——刚才摔的那一下伤了手腕,石头攥不太稳,但他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他盯着那个仆人的眼睛,石头举在肩膀后面,随时准备砸出去。
“你扔啊,”仆人说,“你砸我一个试试。”
霍雨浩没有扔。
不是不敢。他是在等。等那个仆人再往前迈一步。只要他再迈一步,距离就够了,石头就能砸在他脸上。霍雨浩的眼睛没有看仆人的脸,看的是他的脚。
千寻昙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看着他攥着石头的手指,看着那个仆人悬在半空中的脚,看着这个浑身是伤的男孩像一根绷紧的弓弦一样蓄着力。
她开口了。“霍雨浩。”
霍雨浩猛地回头。石头还举着,没有放下来。
他认出了她。那双眼睛里的光从锋利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委屈,不是求助,是——有人在身后叫了他的名字,他发现那个人是她,他松了一口气。但只松了一瞬,又把那口气绷回去了。
“千寻姐姐。”
“石头放下。”
霍雨浩看了她一眼,把手放下了。石头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那个仆人趁这个机会退上了台阶,转身跑了。霍雨浩没有追,他站在原地,肩膀还在起伏。血从嘴角流到下巴,滴在衣领上。
千寻昙走到他面前,低下头。
“你娘呢?”
霍雨浩的嘴唇动了两下。
“死了。”
这让她那些老兵说起死去的同袍,就是这种平。不是因为不难过,是因为眼泪已经流干了,嗓子已经哭哑了,剩下的就只有这种平。
“公爵夫人把她叫去正厅,说要让她做事。回来以后她就开始吐血。当天晚上就走了。”他一口气说完,没有停顿,像背课文。“大夫说她是被气的。她本来就病着,被人一激一吓,气血攻心。”
千寻昙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
霍雨浩的眼眶是红的,但眼睛是干的。他的嘴唇在抖,但牙齿咬得很紧。他不让眼泪掉下来。千寻昙知道这种表情——她见过。她在镜子里见过。每次从唐三那里回到武魂殿,她站在铜镜前面,就是这种表情。嘴唇在抖,眼泪在眼眶里转,但没有掉下来,因为她不配掉。
“你来这里做什么?”
“拿我娘的遗物。”霍雨浩说,“一个旧木箱,在后院柴房里。里面有我娘的衣服,还有一把木梳。我娘说要我带在身边。”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那个仆人消失的方向。
“他们不让我进去。”
千寻昙站起来。
她从戒指里抽出一柄剑。剑很细,银白色,剑身上有幽蓝色的纹路。然后她又从戒指里拿出一个东西,巴掌大的乌金色弓弩,弩臂上刻着极密的花纹,当年她没仔细看,机括处竟嵌着一颗淡蓝色的晶体,这是诸葛弓弩。唐三做的,当年送给她,后来她还回去了,唐三让她自行处置,她又怎么舍得扔呢
她把弓弩递到霍雨浩面前。
“拿着。”
霍雨浩接过去了。他没有多问,没有推辞。他把弓弩揣进怀里,抬头看着她。
千寻昙转身走向公爵府的大门。
霍雨浩跟在她身后,没有跑,走得很稳。他右腿好像也摔着了,走起来有点瘸,但他没有说。
门口的护卫拦住了他们。千寻昙没有停。她的剑脊贴上了第一个护卫的手腕,往旁边一带,那把刀脱手飞出去,插进了门柱里。第二个护卫从另一边扑过来,剑柄往后一送,磕在他肘关节上,那只手当场就软了。她走进去了。
府兵从前厅涌出来。千寻昙走在最前面,剑尖垂在地上,石砖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白痕。她走过前厅,走过中庭,走过回廊。府兵一个接一个倒在她身后。她的左臂有一条旧伤,打斗中崩开了,血沿着小臂往下淌,滴在白色的石砖上。
她没有回头。
霍雨浩跟在她身后。他一直跟着,从正门到前厅,从前厅到中庭,从中庭到回廊。他没有用那架弓弩,一次都没有用。他只是一瘸一拐地跑着,跟着那件白裙子,跟着那些滴在地上的血点。
进了后院,千寻昙停下来。
“柴房在左边。去吧。”
霍雨浩看了她一眼,转身跑了。
千寻昙站在院子里等着。院子另一边走出来一个女人,穿金戴银的,身后跟着好几个护卫。她看到地上的血迹,看到被打倒的府兵,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你是什么人?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千寻昙没有看她。她看着柴房的方向。
柴房里传来一声机括响。很短,很轻。
然后是身体倒地的声音。
千寻昙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她把剑垂下去,站在那里,一句话都没有说。
霍雨浩从柴房里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旧木箱。箱子上的黑漆掉了一大半,露出灰白的木头。他走到千寻昙面前,脸上的表情和进去之前一样,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道暗红色的痂。
“我拿到了。”
千寻昙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还是干的。
“走吧。”
她转身往院门走。霍雨浩跟在她身后。公爵夫人在后面喊了什么,她没有听。那些护卫让开了一条路,没有人再冲上来了。
走出公爵府大门的时候,千寻昙感觉左臂的伤口在往外冒血,整条袖子都湿了。她没管,继续往前走。
走出去很远,霍雨浩忽然跑了两步,绕到她前面,转过身来面对着她,一边退着走一边仰头看她。
“千寻姐姐,你接下来去哪?”
“不知道。”
“那我跟着你。”
千寻昙停下来。霍雨浩也停下来。
“别跟着我。”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别跟。”
她绕开他,继续往前走。霍雨浩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跟上了。
千寻昙没有回头,但她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她知道他在。她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走了半个时辰,她停下来喝水。霍雨浩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没有过来。她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干饼,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放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然后自己拿着另一半走到远处坐下来吃。
她没有看他。她吃完了,站起来,继续走。走了一段路,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石头——饼不见了。
傍晚的时候,她在一棵树下坐下来。霍雨浩在远处站了一会儿,慢慢走过来,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蹲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那个旧木箱,缩在那里。
千寻昙看着他的样子——瘦,灰扑扑的,嘴角有干了的血痂,右腿瘸着,蹲在那里像一只被人丢出来的狗。
她烦了。
她不是烦他,是烦自己,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消失。那扇门把她送到这里,谁知道哪天那扇门会不会再出现,把她又拖回那个灰白色的房间里。到时候这个孩子怎么办?
她不会说这些。她只是把脸转向另一边,不看霍雨浩。
“你走你的,别跟着我了。”
霍雨浩没有动。
“我养不了你。”她说。
“我没让你养我。”霍雨浩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我自己能养活。”
霍雨浩沉默了一会儿。
“我可以自己赚钱养活自己,我不需要你管我,我只有你了,不要抛弃我,好吗?”他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只是想跟着你走。”
千寻昙闭上眼睛。她想起唐三。唐三也说过类似的话,“我不需要你放弃武魂殿,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在这里。”
杀父弑母之仇换作她也是放不下的,她更不会相信唐三的这番说辞了。
“随便你。”
她没有回头。她不知道霍雨浩是什么表情。她只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不是哭,是吸鼻子的声音,很快就被压下去了。
夜色落下来。星罗城的灯火在不远处亮成一片。
千寻昙把手拢进袖子里。左臂的伤口还在疼,一阵一阵的。她懒得管。
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