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上狂奔了一夜。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我们弃车换马,沿着荒僻的小路向西疾驰。不敢入大城,只穿行于山林野径之间。贾宝玉从未吃过这般苦,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脸色愈发苍白,紧抓着缰绳的手指骨节发白。那双曾只识风月诗词、只观姹紫嫣红的眼睛,如今映着颠沛流离的尘灰,和对前方未知的深切恐惧,却始终紧紧追随着我,仿佛我是他在这仓皇逃亡路上唯一的锚。
一路向西,地势渐高,空气稀薄,景色也从中原的葱茏变得苍凉雄浑。我们真的进入了昆仑山脉的余脉。巨大的山体巍峨连绵,终年积雪的山峰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冷光,仿佛亘古沉默的神祇,俯瞰着蝼蚁般的我们。
不知走了多少天,我们来到一处雪山环抱的幽谷。谷中竟有一汪不冻的温泉,蒸腾着白色雾气,周围生着些不畏严寒的奇花异草,与谷外的冰天雪地恍如两个世界。精疲力尽的我们决定在此暂歇。
温泉旁有处天然岩洞,勉强可避风雪。我生了火,将最后一点干粮烤热,分给宝玉。他小口吃着,火光映着他消瘦却依旧精致的侧脸,眼中倒映着跳跃的火焰,沉默许久,忽然轻声问:
贾宝玉“顾临,我们……还能回去吗?”
我拨弄着火堆,没有回答。回去?回哪里?贾府?皇宫?哪里还有我们的容身之处?
顾临“我不知道。”
我最终如实说,
顾临“或许,这里就是我们的终点了。”
他转过头,清澈的目光凝视着我,那里面没有了最初的惊惶,只剩下一种近乎透彻的平静,和一种深埋的、灼热的情感。
贾宝玉“和你在一起,我不怕。”
我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避开他的目光,望向洞外飘飞的雪沫。
我们在山谷中停留下来。捕鱼,采撷野果,用简陋的工具搭建更稳固的庇护所。日子简单到近乎原始,却也奇异地将外界的纷扰、皇权的阴影暂时隔绝。宝玉的身体在纯净的空气和简单的劳作中慢慢恢复了些气色,甚至学会了辨识几种可食的菌菇。他脸上渐渐有了笑容,那笑容不再是在贾府时带着富贵闲愁的慵懒,也不是醒来后全然的依赖,而是一种洗净铅华后的纯净与安然。只有在望着雪山发呆时,眼中才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过往的迷茫。
通灵宝玉在进入昆仑后,似乎彻底沉寂了,不再有丝毫异动,只是一块触手温润的美丽石头。
直到那个傍晚。
残阳如血,将连绵的雪峰染成惊心动魄的金红。我们坐在温泉边,看云海在脚下翻腾,看归鸟投入远山的怀抱。天地壮阔,人如微尘。
他缓缓俯身,双手捧起我的脸。指尖冰凉,带着雪山的寒意,触碰却滚烫。他的气息靠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清冽,和一丝孤注一掷的颤抖。
贾宝玉“我心悦你。”
他在极近的距离,一字一句,将满腔赤诚、穿越生死与流离的情感,毫无保留地捧到我面前,
贾宝玉“不是因为别无选择,而是因为……非你不可。”
然后,他闭上眼,将那颤抖的、冰凉的唇,印上了我的。
这是一个毫无章法、甚至带着笨拙的吻,却纯净炽热得如同昆仑山顶最干净的雪,在夕阳下燃烧。他所有的恐惧、依恋、寻觅、和豁然开朗后的倾慕,都通过这个吻,汹涌地传递过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雪落无声,风过无痕,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鼓噪,震耳欲聋。
然而,就在他吻上我、那纯粹而炽烈的爱意得到最直接确认的瞬间——
一股无法抗拒的、源于灵魂深处的撕裂感,猛然攥住了我!
顾临“唔!”
我猛地推开他,踉跄后退,捂住突然剧痛的心口。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响起尖锐的鸣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强行从这具身体里剥离、抽走。
贾宝玉“顾临?你怎么了?”
宝玉惊恐地看着我,想要上前。
顾临“别过来!”
我嘶声喊道,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变得透明、轻盈,无数细碎的光点从我的皮肤、衣袍上逸散出来,如同风中的流萤,又像破碎的星光。
是规则!那个该死的、穿越的、“真爱确认即穿越”的规则!它竟然在这个时刻,以这种方式,被触发了!
贾宝玉 “不……不要!”
宝玉终于明白了什么,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恐和绝望,他扑上来想抓住我,双手却穿过了我越来越虚幻的身体。
顾临“宝玉……不要回贾府……出家……”
我的话没能说完。
身体彻底失去了实质。
视野被一片柔和却无可抗拒的白光吞噬。最后的感知,是宝玉撕心裂肺的、崩溃的哭喊,和掌心似乎还残留着的、他唇上冰凉的、带着泪水的咸涩触感。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下坠,和令人窒息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是一瞬,又像是一个世纪。
刺眼的白光再次亮起,伴随着消毒水特有的气味,和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我猛地睁开眼。
回到了,原本属于我的,二十一世纪。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