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予生在生活中行步漫漫,他总是时常仰望天空,去感受那一瞬的目眩。
可目眩之后是满足,也是恍惚。
喻予生难得翻了日历,发现后天是个好日子,十年前他在那天走入阳光,所以他决定十年后还在这天摘下帽子,从哪天戴上,就要从哪天摘下。
但这世间眷恋太多,他真的真的很舍不得,舍不得到让他开始惧怕拥抱阳光。
他知道,一旦拥抱阳光,以前的一切都将离他而去。正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才会恐惧得双手发颤。
他与家人做好了道别,然后颤抖着打开门,缓步前行着。
阳光耀眼,平等得照在每个人的身上,喻予生贪恋得看了一眼刺眼的阳光,下一刻就被目眩得不得不站在原地缓缓眼睛。
待到眼前清明,他看见了远处路灯下等待的女生。
她似乎等了很久,整个人倚靠在路灯下,突然,她从路灯上起身,慌张地拍掉后背的灰,背对着他,站定在原地。
喻予生好笑地快步走到她的身边,边走边问,“是在等我吗?”
秦献阳点点头,偏头看向他,故作苦恼道,“你都要走了,昨天才告诉我。”然后她俏皮地笑起来,“我怕你临走前不敢来找我,所以我就来找你啦!”
喻予生无奈,“你明知我不会的。”
“但是,既然是分别,总要有人送送你吧?就算你不想让你的家人送你,去见证那个对他们来说悲伤的时刻,也至少要我能送送你,我们不是最好最好的朋友么?”
“……好。”
“你的决定太仓促啦!”
“抱歉,献阳——”
秦献阳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你比最初更加恐惧。所以不去看日历,所以一切的分别总会仓促。但这不是很好么?”她语气轻快起来,“恐惧来源不舍,说明这六年你收获颇多!而且你本就对世界充满好奇,又经历这么多,不舍是应该的嘛!”
秦献阳呻吟一声,对他竖起个大拇指,“我还挺佩服你的,这般不舍留恋,这般害怕,竟还会坚定着这个选择,要是我的话,恐怕这个时候已经选择留下来了。”秦献阳的神情忽然变得犹豫,她踌躇着,问出了她疑惑很久的问题,“经历了这么多,你……是否有过觉得这个决定太过偏执的时候呢?”
喻予生沉默了。
其实喻予生想过这个问题。明明他可以等到暮年再将帽子摘下,可以选择亲眼去感受更多的世界。
但他等不及,实在是等不及。
每当他仰望天空,那耀眼的光芒会令他目眩,那理想而追求的热烈的心脏就会为之剧烈地鼓动,催促着他放弃所有拥入阳光。
尽管已经经历了那么多,但他对阳光的渴望,如同沙漠中缺水许久的人对水的渴望一样,在得到水之前,渴望永远不会被消解。
他渴望着拥入阳光,渴望着成为阳光,渴望着与阳光一起注视着他所热爱的世界!
“对我来说这并不偏执。”
“因为你会获得幸福吗?”秦献阳问。
“这是理想的实现。是我对理想的全部诠释。”
秦献阳听后微微瞪大眼眸,是啊,这是他的救赎之道,她怎么突然这么笨,这话明明她也和他说过啊!
“请原谅我的自私。”喻予生带着歉意地请求道。
秦献阳注视着他,摇摇头,“没有人会怪你,予生。所有人都为你高兴。”
喻予生却再一次郑重地向她道谢,“谢谢你,献阳,谢谢你。”
秦献阳伸出手挠挠脸,“怎么老是谢我呀?都说了,我什么都没做,而且你所有的救赎应该都算是你自己感受到了,自己对自己进行救赎,你这样倒叫我受之有愧了。”
“怎么会有愧,你可是缘分选中的,引导我走出迷雾的人。”
“你明明自己就可以想明白,我只是推了你一把。”
“可若是没有你,这样的时刻怕是要迟到很久很久。这条路上,也会只有我一个人。”
秦献阳听这话反倒鼓起脸颊,“要不是我来了,怕是你见完我,也会选择独自行走吧?”
喻予生尴尬地打着哈哈,“献阳也太了解我了……”
秦献阳哼了一声,偏过头,“是你的心思太好猜了。”
喻予生扬眉,调侃道,“好猜还经常被我骗?”
“嘿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
“阿花还会飞吗?”
很久没听到这个称呼,秦献阳反应一会才反应过来是在叫她,她释然一笑。
“阿花还会飞,但秦献阳不会了,秦献阳已经被生活压弯了翅膀,飞不起啦!我热爱蓝天,当然爱屋及乌热爱这份土地。我留在学校里,进行更深的学习,只为更多了解土地一分。”
……
“予生,你知道吗?花也会在海底盛放。”
“那献阳知道吗?鱼也喜欢闻花香。”
“我很高兴。”
“喜极而泣。”
“噗——”
秦献阳突然快走几步,转身停在他面前,踮起脚尖,轻轻拥抱了他。女生身上橘子般的清甜,似乎安抚了他许久躁动不安的内心,也似乎挑起了一分流水的热烈。
喻予生怔愣一瞬,指尖只来得及触碰她的发尾,拥抱就停止了。
就像蜻蜓点水,只在水面泛起一片涟漪。
女生走在前面,双手在身后交握,青年听见女生带着笑意地问,“说了这么多……我们去哪呢?”
青年抬手抚摸了自己的心脏,那里在不停地跳动,一道又一道的声音述说他无数次的悸动。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跟上女生的步伐,也笑着回答道,“那就我们初次见面的地方吧。”
……
他们做在椅子上,似乎有无数的话说不完道不尽,艳阳高照,也缓缓从正中落入了边际。
现在是下午3点,是一天中土地最为炽热的时候。
“时候到了。”
一切话语仿佛都被这风声淹没。
喻予生站起身,温和的微笑一如既往,又好像与平时相差颇多。他张开双臂,灰金的眸光闪动,似落入人间的太阳,“那……用一个拥抱作永别吧。”
“……从私心里,我并不喜欢拥抱。”无论是谁,每一次的拥抱都是一场分别。她曾用拥抱与友人和姐姐分别,也曾用拥抱送别了父母,现在,又还要用拥抱,送别这个,陪伴多年的朋友……
秦献阳紧紧抱着他,尽管知道她不悲伤,但还是忍不住想要流泪。
感受到肩膀上的湿润,喻予生微微一愣,拥抱着的力度也不自主加大。
许久,她拍拍他的后背。
秦献阳仰头注视着他,抿抿嘴,才略有小声说道,“我该回家了。”
“嗯,那……”喻予生从兜里拿出一个向日葵发卡,别在秦献阳的发间,“ 愿你的世界,阳光璀璨。”
秦献阳抬手轻抚上发卡,喻予生此时微笑的眉眼被映刻在她的眼眸里,“要好好的啊!”
喻予生好笑地在她的额头弹了个脑瓜崩,“这话该我说才是吧?走了啊!别想我!”
秦献阳抬手按在了他弹过的位置,傲娇般哼了一声,“那行呗!”
他们就如十年前,一个逆着阳光,一个迎着阳光,走向了属于自己的世界。
“献阳。”
“在。”
“如果我有一天彻底地拥抱阳光——”
“我会携你一起漫步云间……”
被隐去的渔夫帽在阳光下显形,随着掠过的风儿,离开了它一直所庇护的人,无数青鸟带着祝福盘旋在青年的上方,他张开双臂,白云一朵朵浮过。银白的眼眸里,金色终于成了主导色,阳光为他描上了金边,又将世界照亮。
他在这里,在阳光里,与世界的光辉。
……
“人人享有阳光,恭喜,你终于实现理想了。”秦献阳低声呢喃。
喻予生的身影渐渐消散,她猛然转过身,眼前街道行人匆匆,再不见喻予生的身影,可他偏偏又哪里都在。
秦献阳回到了刚刚站立的位置,向前几步,闭上双眼,学着他的模样,缓缓张开双臂,犹如振翅翱翔的飞鸟。
这是一片土地,也是一片蓝天,他们宽广,容得下所有,当然也容得下两个小小的人的愿望。
“这是……你的选择。”
“所以……我……我不悲伤……我们都不悲伤。愿你的世界,阳光灿烂,蓝天广阔。”
就像是最后的告别留念,帽子被风吹起,吹回了她的怀里。
秦献阳眼睫轻颤,泪水已经模糊了她所见的世界,可她知道,世界是清晰的。
“再见了,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