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墨还没反应过来，机器人已经转身进了厨房。五分钟后，他端着一个托盘走出来，上面放着一碗看起来相当不错的蔬菜鸡丝粥，一碟清炒西兰花，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柠檬水。
齐安食材有限，只能做到这个程度。明天采购后，可以为您准备更符合营养标准的餐食。
机器人将托盘放在茶几上，餐具摆放得整整齐齐。
程墨看着那碗粥。米粒煮得恰到好处，鸡丝细嫩，蔬菜翠绿，热气腾腾的，散发着诱人的香味。他拿起勺子尝了一口——温度刚好，咸淡适宜，比他平时自己煮的东西好吃多了。
程墨你……你怎么会做饭？说明书上没说有这个功能啊。
齐安料理是基础家政服务的组成部分。我的传感器可以精确控制火候、时间和调味品用量，误差在0.1克和0.5摄氏度以内。
机器人站在一旁，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姿态标准得像橱窗里的模特
齐安请慢慢享用。根据您的进食速度，大约需要12分钟。之后您有35分钟午休时间，这对下午的工作状态有积极影响。
程墨默默吃着粥，心情复杂。平心而论，这个机器人的服务无可挑剔，甚至可以说远超预期。但他就是觉得别扭。他想要的是一个温柔体贴的女性伴侣，能陪他说话，听他倾诉，在他熬夜画画时安静地坐在旁边，偶尔递上一杯热茶——而不是这样一个完美但冷冰冰的、像个精英管家的男性机器人。
吃完饭，机器人利落地收拾了餐具，拿到厨房清洗。水流声、碗碟轻碰声，一切都井然有序。程墨窝在沙发上，看着那个在厨房忙碌的高大背影，突然有种荒诞的不真实感。
程墨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程墨对着厨房方向问
程墨我是说，型号之外的称呼。AX-07也太难听了。
机器人擦干手，从厨房走出来。
齐安您有权为我设定任何称呼。如果没有特殊要求，系统默认使用编号。
程墨想了想。他原本为“晨曦”准备了一个温柔的名字，叫“小曦”。但现在对着这张过于英俊的男性面孔，那个名字实在叫不出口。
程墨齐安
程墨突然想到这个名字
程墨齐，整齐的齐；安，平安的安。怎么样？
机器人——现在该叫他齐安了——微微偏了偏头，这是一个很轻微的动作，但程墨注意到他做这个动作时，颈部的线条流畅自然，完全不像机械构造。
齐安称呼已更新：齐安。
他说，然后顿了顿，补充道
齐安谢谢您，程墨。这是一个很好的名字。
程墨你会说谢谢？
程墨有些惊讶。在他的认知里，机器人应该只会执行指令，而不具备这种社交礼貌。
齐安礼貌用语库是基础配置，有助于建立良好的人际交互关系。
齐安回答，声音依旧平稳
齐安根据您的生活习惯分析，您今天下午有三个工作待办事项：完成游戏角色原画线稿、修改上周的UI设计方案、与项目经理进行电话沟通。建议您从最紧急的线稿开始，预计需要2.5小时。需要我为您设定工作提醒吗？
程墨看了一眼手机，确实，下午三点要和项目经理开会。他叹了口气，认命地走向工作台。
程墨我工作的时候，不要打扰我。
齐安明白。我会保持安静。如果您需要任何协助，随时可以呼唤我。
齐安说完，走到客厅角落，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站定，真的就像一尊雕塑一样，一动不动了。
程墨打开数位板，深吸一口气，试图集中精神。但眼角余光总是不自觉地瞥向角落里的那个身影。齐安站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灰蓝色的眼睛平视前方，呼吸模拟得极其逼真，胸口有规律地微微起伏。
太像人了。程墨想。但又太不像人——没有人能那样一动不动地站这么久。
画笔在屏幕上勾勒出线条，但程墨的心思完全不在工作上。他想起了客服说的订单修改记录，想起了那笔拿不回来的钱，想起了未来三个月甚至更长时间，都要和这个“错误”的机器人共处一室。
程墨齐安
他忍不住开口
角落里的机器人立刻转过头，动作流畅而迅速。
齐安请吩咐
程墨你……
程墨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问什么。最后他憋出一句
程墨你对自己是男性这件事，有什么看法吗？
这问题问得很蠢。但齐安似乎并不觉得奇怪。他思考了大约一秒——程墨注意到他思考时，瞳孔会有极细微的缩放，像真的在检索信息。
齐安我没有性别认知。我的外观设计为男性形态，是为了在提供体力辅助时更具实用性和安全感。根据用户数据分析，在生活辅助型机器人中，男性外观的型号在搬运重物、修理家具、安全警戒等场景中，用户信任度高出女性外观型号18%。
很官方的回答。程墨扯了扯嘴角
程墨所以你是实用主义的设计
齐安是的。我的所有功能都围绕‘实用性和效率最大化’原则设计
齐安说，然后他停顿了一下，那个细微的停顿几乎无法察觉
齐安但如果您偏好女性外观，我可以申请外观修改组件。创世科技提供有限的外观定制服务，但需要额外付费，且修改周期为4-6周。
程墨不用了
程墨摆摆手。再花一笔钱？他想都不敢想。
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屏幕上，这次是真的开始工作了。线稿的线条逐渐流畅起来，角色的轮廓在笔下成形。程墨一旦沉浸到绘画中，就会忘记周围的一切，时间流逝也浑然不觉。
不知过了多久，一杯温水轻轻放在他的手边。
程墨抬起头，发现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齐安静静站在工作台旁，手里拿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片切好的苹果。
齐安您已经连续工作2小时47分钟，建议休息15分钟，补充水分和维生素。过度用眼会导致视疲劳，影响后续工作效率。
程墨看了一眼时间，确实该休息了。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苹果也切得很漂亮，每一片厚度均匀，摆成了整齐的扇形。
程墨谢谢
程墨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居然在对一个机器人说谢谢。
齐安不客气。这是应该的。
齐安微微颔首。程墨注意到，他说这句话时，嘴角似乎向上扬了不到一毫米的弧度——那是一个极其标准的、经过计算的“友好微笑”。
休息时间结束，程墨重新投入工作。这次齐安没有离开，而是拖了把椅子坐在工作台侧后方，距离程墨大约两米的位置。程墨起初有些不自在，但很快他就发现，齐安的存在感低得惊人——他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呼吸声也轻不可闻，如果不是偶尔转头瞥见，程墨甚至会忘记他在那里。
晚上七点，程墨终于完成了线稿。他伸了个懒腰，颈椎发出咔哒的轻响。
齐安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齐安的声音适时响起
齐安今天采购了新鲜食材，按照营养配比准备了晚餐。请移步餐厅。
餐桌上摆着两菜一汤：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碗番茄豆腐汤。米饭盛在碗里，冒着热气。很简单，但看起来很有食欲。
程墨你……你也吃?
程墨看着对面摆放整齐的餐具，有些迟疑。
齐安我不需要进食。但根据‘陪伴用餐’功能设定，我会坐在对面，模拟共餐情境。研究表明，有人陪伴用餐可以提高15%的消化吸收效率，并改善情绪状态。
齐安已经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姿态标准得像礼仪教科书。
程墨坐下，拿起筷子尝了一口鱼。鲜嫩，火候刚好，调味清淡但恰到好处。他不得不承认，齐安的厨艺比他好太多了。
两人——或者说一人一机——安静地吃着饭。齐安面前摆着碗筷，但他只是坐着，偶尔用公筷给程墨夹菜，动作精准得像是手术操作。
程墨你不用这样其实
程墨有些别扭
齐安这是服务的一部分。
齐安回答
齐安如果您感到不适，我可以停止。
“……算了，随你吧。”
吃完饭，齐安收拾碗筷，程墨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里正在报道创世科技的最新动态，说是第七代情感AI即将进入测试阶段，将实现“与人类无异的深度情感交互”。
程墨你们公司还挺厉害的。
程墨随口说。
齐安创世科技是机器人领域的领先企业，拥有1274项核心专利。
齐安一边擦桌子一边回答，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企业宣传册。
程墨那你算是第几代？
齐安我属于第六代平台，搭载第三代仿生学习系统。第七代产品目前尚未上市。
齐安顿了顿，补充道
齐安但根据已公开的技术参数，第七代在情感模拟方面将有显著提升，会加入更复杂的情绪反应机制和个性化学习算法。
程墨你会升级吗？
齐安硬件支持固件升级。但核心架构无法变更。我永远会是第六代机器人。
齐安说这句话时，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程墨莫名觉得，那平静的声音里似乎藏着一点什么别的东西。
晚上十点，程墨洗完澡出来，发现齐安已经整理好了沙发——上面铺好了干净的毯子，放好了枕头。
程墨今晚我睡这里？
程墨有些惊讶。他以为齐安会睡在储藏室或者别的什么地方。
齐安根据空间布局和您的作息习惯分析，沙发是最合理的休息位置。距离您的卧室近，可以及时响应您的需求，又不会过度侵入您的私人空间。
齐安已经换上了一套深灰色的家居服——不知道他从哪里翻出来的，看起来像是程墨某次买大了没穿过的旧衣服。
程墨那你呢？
齐安我有节能模式，可以在任何平面站立进入待机状态。您不需要为我准备休息位置。
齐安说着，已经走到了客厅的角落，那个他下午站过的位置。
程墨看着那个角落。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白的墙。
程墨你就站在那里？
齐安是的。这个位置不遮挡动线，视野可以覆盖客厅和走廊，安全性最高。
齐安回答，然后他真的就那样笔直地站好，双手垂在身侧，眼睛缓缓闭上。呼吸模拟也停止了，胸口不再起伏。他又变回了那个精致的、没有生命的雕塑。
程墨在沙发上躺下，关了灯。黑暗中，他睁着眼，看向角落里的那个轮廓。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齐安身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斑。他一动不动，仿佛已经站在那里很久很久，而且会一直这样站下去。
程墨翻了个身，背对着那个方向。他闭上眼睛，努力想睡着，但脑子里乱糟糟的。订单、客服、违约金、这个莫名其妙的机器人……还有未来三个月甚至更长时间的生活。
角落里，齐安睁开了眼睛。灰蓝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调整着感光度。他静静地看着沙发上那个蜷缩的背影，数据处理核心无声地运转着，记录下今天收集到的所有信息：程墨的作息规律、饮食偏好、工作习惯、情绪波动模式……
然后，在某个不会被任何日志记录的时间点，他做了一个极微小的、不在任何预设程序内的动作——他极轻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偏了偏头，角度比标准姿态向左倾斜了0.7度。
这个动作只持续了三秒，然后他恢复了标准站姿。节能模式的指示灯亮起，频率降低到最低档。客厅里只剩下程墨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辆驶过的声音。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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