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身符在严梵的口袋里发烫。
不是真的烫,是心理作用。她知道。但每次她碰到那个粗糙的红布包,指尖总会传来一阵轻微的灼热感,像被静电打到。那一整晚,她发牌的手都不太稳,有两次差点把牌飞出去,惹得赌客投来不满的眼神。
“严梵,你没事吧?”休息时,同事小雅凑过来问。小雅是个圆脸女孩,比严梵小两岁,在赌场工作刚满一年,还保持着对这份工作的新鲜感——或者说,还保持着对人性的基本信任。
“没事。”严梵点燃一支黑利群,靠在员工通道冰凉的墙壁上。
“我看你今天心不在焉的,”小雅也点了支烟,是细细的女士烟,草莓味的,“是不是谈恋爱了?”
严梵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地上:“没有。”
“那就是有人追你!”小雅眼睛亮了,“谁啊?我认识吗?是常客吗?”
“不是。”
“哎呀,别这么冷淡嘛,”小雅撒娇似的碰碰她的肩膀,“你长得这么漂亮,早该谈恋爱了。我跟你说,赌场里好几个男同事都暗恋你,但都不敢追,觉得你太高冷了,像冰山美人...”
严梵沉默地抽烟,眼睛望着通道尽头那扇小窗外。窗外是澳门凌晨的街道,霓虹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破碎的光影。她能看见自己的倒影,苍白,疏离,像一株生长在阴影里的植物。
冰山美人。她想起高中时也有人这么叫她。那时候她确实像冰,冷,硬,拒绝所有人的靠近。直到那个男人出现,用钱和权力融化了她的冰壳,露出底下柔软脆弱的血肉,然后狠狠捅了一刀。
从那以后,她不再只是冰了。她是碎冰,是冰渣,是随时可能划伤人的尖锐碎片。
“我回去工作了。”严梵掐灭烟蒂。
“等等!”小雅拉住她,压低声音,“你是不是认识司徒曌阁?”
严梵的身体僵住了。
“今天下午有人看见你们一起从道观出来,”小雅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真的假的?那个蓝头发的赌王儿子?”
“...只是偶然遇到。”
“偶然遇到会一起逛道观?还一起吃甜品?兰姨甜品店的老板娘是我阿姨,她可都告诉我了!”小雅得意地说,“阿姨说,阿阁那孩子从没带女孩子去过她的店,你是第一个。”
严梵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否认?小雅显然已经掌握了“证据”。承认?那意味着更多的流言蜚语,更多的关注,更多的麻烦。
“他只是在玩。”最终,她这么说。
“玩?我看不像,”小雅摇头,“阿姨说,阿阁看你的眼神可认真了,像小狗看肉骨头——啊不是,这个比喻不好,像...像向日葵看太阳!”
这个比喻让严梵想笑,又笑不出来。向日葵看太阳?她是太阳吗?她连自己都温暖不了,怎么可能是别人的太阳?
“别乱说。”她转身要走。
“哎,我不是要八卦,”小雅追上她,声音认真起来,“只是想提醒你。司徒曌阁...他确实很帅,也很有钱,但他是赌王的儿子。他们那个圈子,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我怕你受伤。”
严梵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小雅一眼。这个圆脸女孩脸上是真切的担忧,不是好奇,不是嫉妒,就是单纯的关心。
“我知道。”她说,“谢谢。”
回到赌桌时,严梵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护身符。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指尖,带来一种奇异的安抚感。
凌晨三点,赌场迎来一天中最疯狂的时刻。一个输红眼的中年男人开始砸筹码,被保安架了出去;一对年轻情侣在赢了一大笔后当场接吻,吻得难分难舍,引来一片口哨声;一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由护工推着,一注一注地下,表情平静得像在公园散步。
严梵机械地发着牌,心思却飘到了别处。她想起司徒曌阁说“我等你下班”时的表情,想起他笨拙地缝制护身符的样子,想起他在道观里打瞌睡还嘴硬说没睡着的模样。
然后她想起那个算命老人的话:“你命带双木,本是参天之材,但困于凡尘,不得舒展。”
困于凡尘。
她现在确实被困住了。被困在赌场这个金光闪闪的牢笼里,被困在过去的阴影里,被困在对未来的迷茫里。
而司徒曌阁,他像是突然出现的钥匙,声称能打开所有的锁。但严梵知道,有些锁开了,后面可能是更深的牢笼。
凌晨四点,下班时间。严梵几乎是跑着去更衣室的——不是因为急着回家,而是想避开可能等在外面的司徒曌阁。她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见他,这种不确定的感觉让她心烦意乱。
换好衣服从后门溜出去时,外面空无一人。没有兰博基尼,没有蓝发少年,只有凌晨清冷的风,和远处海面传来的潮声。
她松了口气,又隐约有些失望。这种矛盾的情绪让她更加烦躁。
走到房车边,她正要开门,突然听到一声猫叫。
低头一看,一只橘猫蹲在车轮边,正仰头看着她,眼睛在黑暗中发着绿光。猫的脖子上系着一条红色的...发带?
严梵蹲下身,仔细看了看。不是发带,是一条很细的红绳,和她护身符上的红绳一模一样。绳子上系着一张折叠的小纸条。
她解下纸条,展开。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迹,一看就是左手写的(为了掩饰笔迹?):“怕直接等你太唐突,所以派猫大使传信。我在海边长椅,如果你想来,我等你到五点。如果不来,我就自己看日出。PS:这只猫叫橘子,是我刚交的朋友,它说它很喜欢你。”
严梵抬头,橘子“喵”了一声,蹭了蹭她的腿,然后转身,慢悠悠地朝海边方向走去,走几步还回头看她,仿佛在说“跟我来”。
她站在原地,内心进行着激烈的斗争。理智告诉她应该上车,睡觉,忘记这个荒唐的夜晚。但双脚却像有自己的意志,跟着橘子走了。
海边长椅离停车场不远,走五分钟就到了。司徒曌阁果然坐在那里,背对着她,面朝大海。他没穿外套,只穿了件薄薄的卫衣,在凌晨的海风中显得有些单薄。蓝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像一团海草。
橘子跑过去,跳上长椅,蹭他的手。司徒曌阁摸了摸猫头,然后似乎感觉到什么,转过头来。
看见严梵的瞬间,他的眼睛亮了,亮得像海面上初升的星光。
“你来了。”他说,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惊喜。
“猫传的信。”严梵走过去,在长椅另一端坐下,和他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
“橘子是个靠谱的邮差,”司徒曌阁把猫抱到腿上,“我刚才和它聊了很久,它说它以前是赌场厨房的猫,后来嫌太吵,搬来海边住了。今年三岁,单身,喜欢吃鱼但不喜欢老鼠...”
“猫不会说话。”
“那是你不懂猫语,”司徒曌阁一本正经,“猫语是一种很精妙的语言,主要通过尾巴的摆动频率和耳朵的角度来表达情绪。比如现在,橘子耳朵朝前,尾巴微微上翘,表示它很放松,并且对你很好奇。”
严梵看了橘子一眼。猫确实在看她,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动物特有的、纯粹的观察。
“你怎么知道它叫橘子?”
“我猜的。它这么橘,不叫橘子叫什么?难道叫橙子?但那太普通了。或者叫柑橘?太文艺。橘子正好,通俗易懂,还带点可爱。”
严梵无话可说。她转头看向海面。凌晨的海是深蓝色的,几乎与夜空融为一体。远处有渔船的灯火,像坠落的星星漂浮在水面上。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规律而温柔,像大地的心跳。
“冷吗?”司徒曌阁问。
“不冷。”
“我冷。”他说,然后不等严梵反应,就抱着猫挪到她身边,紧挨着她坐下。
严梵的身体僵住了。她能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卫衣传来,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海水和洗衣液的味道。太近了,近得她能数清他睫毛的数量。
“你...”她想让他挪开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司徒曌阁虽然靠得很近,却没有碰她。他只是坐在那里,抱着猫,看着海,像个单纯想取暖的孩子。
“我小时候,”他忽然开口,“经常一个人跑到海边。我家离海不远,有一个私人海滩。但我更喜欢公共海滩,因为这里有人,有声音,有生活。”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爸妈很恩爱,也都很忙。爸爸要管赌场,妈妈要全球巡演。家里很大,佣人很多,但还是很空。有时候我半夜醒来,整栋房子安静得像坟墓,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
严梵静静地听着。这是司徒曌阁第一次主动说起自己的事。
“所以我学会了和自己玩,”他笑了笑,笑容里有点苦涩,“打鼓,打游戏,画画,做手工,什么都试过。但最常做的,还是来海边,看日出。看着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把一切都染成金色,那时候会觉得,新的一天开始了,也许今天会不一样。”
橘子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露出尖尖的小牙。司徒曌阁轻轻挠着它的下巴,猫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后来我认识了那群朋友,”他说,“他们带我喝酒,飙车,逛夜店,玩各种刺激的东西。一开始我觉得很有趣,终于不无聊了。但慢慢地,我发现那种刺激过后,是更大的空虚。就像吃太多糖,甜味过后嘴里发苦。”
严梵转头看他。司徒曌阁的侧脸在凌晨的微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线利落,鼻梁高挺,睫毛长得不像话。这一刻,他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表情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与年龄不符的疲惫。
“直到我遇见你,”他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你不一样。你不笑,不说话,不理人,像一座冰山。但你的眼睛里有东西,有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东西。像深海,表面平静,底下有暗流,有火山,有另一个完整的世界。”
他转头,对上严梵的视线:“我想探索那个世界。”
这个直白的宣告让严梵心跳加速。她避开他的目光,看向海面:“你会失望的。我的世界...没什么好探索的。只有伤疤,和灰尘。”
“那就让我看看伤疤,”司徒曌阁说,“让我帮你拂去灰尘。”
“为什么?”严梵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困扰她的问题,“为什么是我?你身边有那么多女孩,漂亮的,有趣的,家世相当的...为什么偏偏是我?”
司徒曌阁沉默了很久。海风更大了,吹起他的头发,也吹起严梵的长发。两人的发丝在风中偶尔纠缠,又分开。
“因为你是真的,”他最终说,“其他人都戴着面具,扮演着某个角色——富家千金,乖乖女,叛逆少女,性感尤物...但你是真的。你的悲伤是真的,你的疏离是真的,你的一切都是真的。在这个假到不能再假的世界里,你真的像奇迹。”
严梵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从未想过,自己的“真实”会成为一种吸引力。她一直以为,自己之所以孤独,是因为不够好,不够正常,不够融入这个世界。
但现在,这个看似拥有一切的少年告诉她,她的“不够”正是他渴望的。
荒谬。但又合理得让人心痛。
“天快亮了。”她说。
“嗯,”司徒曌阁抬头看向东方,海天相接处已经开始泛白,“还有十五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