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寒雾漫过山峦。
青崖山深处,阴风卷着枯枝败叶,在林间呼啸穿梭,往日清幽静谧的山林,此刻处处弥漫着压抑刺骨的寒意。四周古木扭曲交错,枝桠如同干枯惨白的人手,伸向漆黑夜空,空气中隐隐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杂着妖邪特有的阴冷浊气,让人浑身发冷,心神不宁。
洛青舟独自立于断崖之上,白衣胜雪,身姿挺拔如松。
他负手而立,墨发被山风肆意吹动,眉眼依旧清冷温润,可那双素来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却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痛楚与疲惫。长久以来的隐忍、隐瞒、牵挂、煎熬,在无人看见的夜色里,尽数显露。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片山林之下,埋藏着怎样惊天的秘密。
也没有人比他更明白,自己身边那位看似温柔娇媚、事事顺从的娘子,苏晚璃,到底哪里不对劲。
从初见惊艳,到朝夕相伴,从枕边温存,到生死相依。
他一路小心翼翼,步步试探,一次次自欺欺人,一次次心软妥协。他知道她非人非仙,身负妖骨,藏着无尽过往,身负滔天因果,可他终究舍不得推开,舍不得远离,更舍不得戳破那一层薄薄的假象。
世人都说洛青舟清冷孤傲,心性坚定,道法高深,不近情欲。
可只有洛青舟自己知道,自从遇见苏晚璃,他这一生的心,早就不再属于自己。
山风凛冽,吹动衣袍猎猎作响。
他缓缓闭上双眼,脑海里一幕幕画面飞速闪过。
初见时她眉眼含羞,温婉动人,一袭红衣落在他身侧,轻声唤他夫君;大婚之夜,她娇羞柔软,小心翼翼依偎在他怀中,说此生唯他一人,岁岁相伴,岁岁不离;平日里她洗衣做饭,打理宅院,温柔体贴,事事以他为先,无论他修行熬夜,无论他出门远行,她永远在家中等候,眉眼温柔,从未有过半分怨言。
旁人都羡慕洛青舟好福气,娶到世间最好的娘子。
可只有他知道。
深夜里她独自凝望月色,眼底深藏的孤寂与悲凉;月圆之夜她周身难以压制的妖力波动,痛苦隐忍,浑身发冷;无人之时她指尖凝结的黑气,眼底一闪而过的猩红;还有那些零碎的记忆碎片,血腥、厮杀、灭门、诅咒,还有沉睡千年的执念。
她不是凡人。
亦不是善良无害的小妖。
她身负上古妖魂,骨中藏着轮回孽缘,前世恩怨未了,今生宿命纠缠。
这段日子以来,周遭怪事频发。
镇上百姓接连离奇昏睡,阳气日渐衰败,山林妖物躁动不安,门派长老频频察觉妖气异动,同门暗中猜忌,天道反噬隐隐降临。所有一切诡异变故,源头全都指向他的娘子。
宗门长辈数次隐晦提点,天下修士暗中监视,正邪两道暗流汹涌,所有人都在等待一个答案——
洛青舟,究竟要不要降妖?
一边是师门道义,天道规则,苍生安稳,世间正邪黑白。
一边是枕边挚爱,朝夕相伴,骨血情深,此生唯一心意。
两难之间,寸寸煎熬。
洛青舟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猩红血丝,疲惫尽数流露。
他不怕妖邪,不怕强敌,不怕生死劫难,不怕万劫不复。
他唯独怕的,是看清真相的那一刻,是不得不与苏晚璃对立的那一刻,是亲手伤害自己心爱之人的那一刻。
他自问一生坦荡,行正道,守本心,斩妖除魔,护佑苍生,从未行过半件亏心之事。
可命运偏偏捉弄,让他倾心相付之人,恰恰是世间最难容的妖。
“夫君。”
轻柔婉转的声音,自身后缓缓响起。
温柔,软糯,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忐忑,一如既往,听得人心头发颤。
洛青舟身子猛地一僵,缓缓转过身。
月色之下,苏晚璃一袭红衣,静静站在不远处。
她肌肤胜雪,眉眼娇柔,依旧是那般动人模样,唇角带着浅浅笑意,温柔得不像话。可仔细看去,她脸色苍白近乎透明,唇色黯淡,周身气息微弱不稳,衣袖下的指尖,隐隐泛着一层冰冷的青灰色。
妖力反噬,日渐严重。
她一直在隐忍,一直在隐瞒,一直在独自承受所有痛苦,从不告诉洛青舟分毫。
“你怎么来了?夜里山寒,雾气重,这里危险。”洛青舟声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快步上前,下意识伸手想去扶住她,指尖快要触碰到她的时候,却又猛地一顿,硬生生收了回去。
这份迟疑,细微至极。
可苏晚璃一眼就看懂了。
她眼底光芒微微黯淡,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却依旧温柔摇头:“我睡不着,找不到夫君,便一路寻来了。青崖山阴气太重,我担心你出事。”
她往前走了一步,轻轻靠近他。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交错,彼此气息缠绕。
往日里亲密无间,温存缱绻,可今日,两人之间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隔阂,冰冷,沉重,让人窒息。
洛青舟能清晰感受到她体内躁动不安的妖力,感受到她灵魂深处压抑千年的痛苦,感受到她满心满眼都是自己,却又时刻害怕被自己厌恶、被自己抛弃、被自己斩杀。
妖心本冷,可她唯独对他,炽热滚烫。
凡人有情,可他身为道门弟子,天道在前,道义在身,根本无法坦然接受这份感情。
“晚璃,”洛青舟垂下眼眸,不敢直视她温柔的目光,生怕一眼沦陷,再也无法清醒,“近日山下异变丛生,宗门已经察觉到异常,各路修士也纷纷赶来青崖,你……暂时不要外出。”
苏晚璃轻轻点头,温顺乖巧:“我都听夫君的。”
越是听话,越是懂事,洛青舟心里就越是难受。
他知道,她不是不懂外面的风雨,不是不知道自己处境凶险,不是不知道所有人都视她为祸患。
她只是不愿意给他添麻烦,不愿意让他为难,宁愿自己默默承受一切,独自忍受妖力日夜啃噬筋骨的剧痛,也不愿让他背负骂名,陷入正邪两难的绝境。
“是不是……所有人都觉得,是我害了世间安稳?”苏晚璃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委屈,一丝茫然,还有深入骨髓的卑微,“是不是夫君,也觉得我是妖孽,祸乱苍生,该被斩杀,该被除去?”
一句话,瞬间刺穿洛青舟所有伪装。
他猛地抬头,看向苏晚璃。
她眼眶微红,水汽氤氲,明明身负滔天妖力,明明可以翻云覆雨,害人无数,可在他面前,却脆弱得如同易碎琉璃,小心翼翼,患得患失。
千年妖骨,万年痴心。
她见过杀戮,见过血海,见过世间冷暖,却唯独不懂,如何不被自己所爱之人嫌弃。
“我从未这般想过。”洛青舟声音颤抖,一字一句,无比认真,“晚璃,你不是祸妖,从来都不是。”
“可我不是人。”
苏晚璃低头,看着自己纤细白皙的双手,眼底满是悲凉,“我生来便是妖,骨是妖骨,魂是妖魂,身负诅咒,牵连因果。只要我活着一日,阴气便会扩散一日,周遭生灵便会受影响一日。宗门不容,天道不容,世人不容。”
“夫君是正道翘楚,天之骄子。本该一生坦荡,万世流芳。可因为我,你背负非议,违背师训,左右为难,日夜煎熬。”
“我知道你难受。”
“我也知道,你舍不得杀我。”
“可我更知道,总有一天,你不得不杀我。”
字字诛心,句句泣血。
洛青舟心口骤然剧痛,像是被无数冰刃狠狠刺穿,疼得无法呼吸。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指尖冰凉刺骨,那是妖身自带的寒意,无论多久相处,都永远无法温暖。
“没有那一天。”他紧紧攥着她的手,不肯松开,眼底满是决绝,“我洛青舟一生,护一人足矣。苍生也好,道义也罢,世俗规矩,天道礼法,若要伤你,我便逆了这天道,反了这世间正道。”
苏晚璃浑身一颤,眼泪瞬间滑落。
她从来不敢奢求这般深情。
她以为自己只是过客,只是他一时心软收留的女子,只是一场短暂姻缘。
却从未想过,清冷孤傲、一生以正道为准的洛青舟,愿意为她,背弃一切。
“夫君不值得……”她哽咽摇头,泪水滴落,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冰凉刺骨,“为了一只妖,背弃师门,得罪天下,沦为正邪两道唾弃之人,值得吗?”
洛青舟望着她,目光温柔又坚定。
“值得。”
“世间千万道义,不及你眉眼半分。”
“苍生万里山河,不及你相伴一朝一夕。”
“世人骂我偏执,骂我糊涂,骂我颠倒黑白,都无所谓。”
“自娶你那日起,我洛青舟的娘子,无论是人是妖,皆是我一生挚爱。”
山风呼啸,寒雾翻涌。
断崖之上,两人紧紧相依。
他是清冷道门仙徒,她是隐秘上古妖魂。
本是阴阳殊途,正邪对立,天生相克,不死不休。
却偏偏情根深种,入骨难离。
就在这时,远处天际忽然亮起数道剑光,仙气浩荡,直冲云霄。
密密麻麻的修士御剑而来,师门长辈,同门师兄,各大门派高手,尽数抵达青崖山。
剑光凛冽,杀意漫天。
“洛青舟!速速交出妖物,莫要执迷不悟!”
“妖女祸乱人间,残害生灵,你若包庇,便是与整个正道为敌!”
“速速斩杀妖妻,回头是岸,否则宗门必将逐你出门,废除仙骨,永不宽恕!”
无数呵斥声传来,震彻山谷。
危机,骤然降临。
苏晚璃脸色瞬间惨白,用力推开洛青舟,后退几步,浑身妖力不受控制翻腾,猩红妖气隐隐爆发。
“夫君,你快走。”她声音颤抖,“他们是来杀我的,你不要护我,不要因为我毁掉你的一生。你顺着他们,斩杀我,一切就都结束了。”
“结束?”洛青舟上前一步,挡在苏晚璃身前,白衣猎猎,身姿决绝,“我与她生死相依,何来结束。”
他缓缓抬手,长剑出鞘,寒光凛冽。
昔日斩妖除魔的仙剑,今日,用来护住自己的妖妻。
“今日,谁若想动我的娘子,先踏过我洛青舟的尸骨。”
月光清冷,剑光刺骨。
断崖之上,一人一剑,护一世情深。
天下正道万千,不敌心头一人。
正邪如何,人妖何妨。
此生遇见你,纵万劫不复,我亦心甘情愿。
远处剑光越来越近,厮杀一触即发。
而洛青舟望着身后柔弱脆弱,满心都是他的苏晚璃,眼底没有半分后悔。
他知道,接下来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世间最难熬的劫难。
可只要身边是她,纵逆天而行,永坠深渊,他亦无怨无悔。
夜色漫长,情深无解。
人妖殊途,宿命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