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近渔港时,咸腥的风里混着鱼汛的气息。码头上插着五颜六色的渔旗,红的、黄的、蓝的,在海风里猎猎作响,像无数只招手的手。老海早就站在栈桥上,穿着件靛蓝短褂,手里攥着顶草帽,见船影出现,激动得直跳,草帽都差点掉海里。
“在这儿呢!”他扯着嗓子喊,声音被浪涛卷着,飘到船上时带着点颤。他孙女跟在旁边,辫子上的红绳比渔旗还艳,手里举着个画着石榴的木牌,牌上歪歪扭扭写着“欢迎”。
胖子扒着船舷,看见老海就乐了:“这老东西,站得比礁石还直!”他转头冲吴邪喊,“快拿酒来,咱先喝口接风酒!”
林砚正扶着船栏看海景,渔港的房子像撒在滩涂上的贝壳,矮矮的,带着点灰蓝调,屋顶的渔网和晾晒的海产五颜六色,倒比江南的水墨画更热闹。“这地方真有生气,”她笑着说,“连风里都带着劲。”
张起灵望着码头上的人影,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挪。老海孙女举着的木牌晃啊晃,石榴的红在蓝绿的海色里格外显眼,像从《南海记》里跳出来的画。
船刚靠岸,老海就踩着跳板冲上来,先给了吴邪一个熊抱,又拍着胖子的背:“可算来了!胖爷你这肚子,比去年又圆了圈!”他孙女则扑到羊角辫小姑娘面前,掏出个用海藻编的小篮子:“给你装贝壳!”
码头上的渔民也围过来,有人递上刚剥的海蛎子,带着海水的凉;有人捧来晒干的鱿鱼丝,嚼着越嚼越鲜。“这是吴先生吧?”一个黝黑的汉子笑着说,“老海天天念叨你画的册子,说比咱渔港的灯塔还亮堂。”
吴邪被这热乎劲裹着,心里暖烘烘的。他翻开《南海记》,在新页上画下这码头的景:摇着草帽的老海、递海蛎子的渔民、相拥的孩子、飘扬的渔旗。他写下:“潮涌接舟楫,风携渔汛急,一岸咸腥暖,笑语漫滩泥。”
墨色落在纸上,带着海的咸,带着人的热。老海凑过来看,抢过笔在画里加了条跃出水面的鱼:“这是咱渔港的欢迎鱼,见者有份,保准年年有余!”
往老海家走的路上,滩涂的泥软软的,踩上去“咕叽”响。两旁的渔棚里堆着渔网,晒着海带,腥味混着阳光的味,成了独有的渔港香。老海的孙女指着远处的养殖网箱:“那是咱的海葡萄,比杭州的葡萄甜!”
林砚看着网箱里一串串深紫的海葡萄,像挂在水里的玛瑙,忍不住惊叹:“真好看,倒像是把陆地的葡萄搬进了海里。”
张起灵被几个孩子围着,他们举着捡来的贝壳,要他刻成小船。他拿起块扇形贝壳,三两下就刻出艘带帆的船,引得孩子们欢呼起来。
吴邪看着这鲜活的一切,忽然觉得,《南海记》里的山海,终于真正合在了一处——江南的石榴香融进了渔港的浪,南海的咸涩晕染了册页的墨,那些画了无数次的船、浪、海鸟,此刻都活了过来,在眼前晃,在耳边唱。
老海家的院子里,晒着刚补好的渔网,墙角堆着海螺壳当花盆,里面竟真的种着几株海芙蓉,紫莹莹的花在风里晃。“这是按你画的石榴样搭的棚,”老海指着院心的凉棚,“夏天在这儿吃海鱼,比你那葡萄藤架还舒坦!”
吴邪知道,这一页关于渔港的故事,是春的抵达,等潮涨潮落,等渔灯亮起,更多山海交汇的细节会填满册页,把这跨越千里的暖,一年年,写得更鲜活,更滚烫。
海风穿过渔棚,带着孩子们的笑声,像在说:留下吧,这儿也是家。而《南海记》,就躺在渔港的阳光里,等着记录下潮起时的网、潮落时的贝,写下又一段被浪花吻过的,暖暖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