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建的文档像一片刺眼的空白沙漠,余宇涵对着它枯坐了将近一个小时,只打出了几个干巴巴的、从范文里摘抄的句子:「我自幼对商业世界充满好奇……」「贵校卓越的商科教育令我向往……」「我希望能通过系统学习,未来在全球化背景下做出贡献……」
每一个单词都像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显得又大又空。他删了写,写了删,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平板的另一个分屏上,还打开着他细化到一半的“旧篮球场灯光维修筹资方案”。里面是他花了几天时间整理的:几种可能的筹资渠道对比表格(政府拨款、企业赞助、社区众筹、结合商业活动),每种渠道的优缺点、潜在联系人、成功案例链接,甚至还有他粗略画的与街道办沟通的可能话术流程图。虽然依旧粗糙,但每一个字都是他自己琢磨、查证、思考的结果。
他在这两个文档之间来回切换,感觉自己像个精神分裂的患者。一个他在试图扮演一个对未来充满清晰规划、渴望攀登学术金字塔的精英预备生;另一个他,则在为一个可能永远无法实现、甚至有些可笑的社区小项目绞尽脑汁。
手机震动,是孙家教发来的消息:
孙家教「余同学,关于你上次问的体育赛事无形资产评估,我找到一篇比较新的论文,发你参考。另外,个人陈述如果写初稿有困难,我可以帮你看看结构和语言。」
余宇涵看着这条消息,心里五味杂陈。他回复:
余宇涵「谢谢孙老师。论文我先看看。个人陈述……我还在憋。」
孙家教:
孙家教「不急,先理清主线:你的独特经历(比如这次受伤和康复中的思考)、你的学术兴趣(结合你看的案例)、你的职业目标(要具体,哪怕只是方向)。避免空话。」
独特经历?余宇涵苦笑。他的“独特经历”是为了救人断了一条腿,然后在病床上发现自己除了打球好像什么都不会,现在正笨拙地试图抓住点什么。这能写吗?
他关掉留学文书的文档,重新聚焦到“篮球场方案”上。至少这里,他能感到一丝微弱的掌控感和……真实。他开始为“社区众筹”这一条补充细节:如何设计有吸引力的回报(比如刻有捐助者名字的纪念砖?免费使用时段?),如何利用社交媒体进行宣传,如何确保资金透明使用。
正当他沉浸其中时,病房门被推开,余父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余父“小涵,陈叔把语言培训机构的几个王牌课程时间表和价目发过来了。”
余父将文件夹放在床头柜上,
余父“我和你妈商量了一下,觉得‘冲刺保分班’比较适合你,封闭式管理,从暑假开始,直接针对年底的考试。这样不耽误你康复后期的进度。”
余宇涵的目光从平板上移开,落到那个文件夹上。封闭式管理。暑假。那意味着,他将彻底失去所有自己安排的时间,被塞进另一个高强度、目标单一的轨道。
余宇涵“爸,”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余宇涵“我……我自己也在准备。家教课也在上。而且林医生说了,康复后期也很关键,需要保持规律的训练和理疗……”
余父“训练可以安排在早晚,培训机构有合作的健身教练,可以针对性安排。”
余父显然已经考虑过,
余父“你现在最大的短板是语言和学术背景。时间不等人,申请季一过就是一年。必须集中火力攻克。”
余父的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他看了眼儿子亮着的平板屏幕,上面正是那个“筹资渠道对比表”。“还在弄这些?”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余父“小涵,爸爸不反对你有爱好,但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你要分清楚主次!这些东西,等你以后有了平台和能力,自然有专业团队去做,用得着你现在一个学生在这里闭门造车吗?”
余宇涵的手指在平板边缘收紧。他想说,这不是“闭门造车”,这是他在尝试理解真实世界的运行规则;他想说,也许对他来说,“平台和能力”不是等来的,而是从这点笨拙的摸索中自己长出来的。但他看着父亲不容置疑的眼神,和床头柜上那份沉重的培训方案,所有的话都堵在了胸口。他知道,又一次“谈判”要开始了,而这一次,他手里的筹码,似乎更加微不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