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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青二周目(2)

罌粟花冠

三天后,实验室凌晨三点十七分。刚结束一批化合物稳定性测试,他习惯性打开那个隐匿的爬虫程序——然后看到那个熟悉的ID更新了。

点开音频前,他盯着曲绘看了很久。白裙少女手中的缎带、镜头边缘那半截黑裙飘带、还有那双没有看向镜头却精准望向“某处”的眼睛。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抬起来,指尖在屏幕前悬停,仿佛想触碰那截飘带——然后被自己这个动作惊到,猛地收回。

点开播放键时,清冷的女声裹挟着倒放处理过的贝斯弦音倾泻而出。

无感情的人声演唱重复着同一段歌词与旋律。第二段副歌后强烈的电流源流窜过耳机,随即又是一段无意义的“重复”歌词。PV中的静态曲绘终于动了,仅仅只是手指——白裙盐页将缎带缠绕在指间,自己拼接了缎带的两端——莫比乌斯环。

————

盐页很快搬出去了,如果想在新城市落脚安家,必须找一位合租人共住同一间公寓才行。

她拖着行李箱来到自己将要入住的新公寓楼下,还不清楚接下来要面对的那位合租室友是谁,在电梯里时就在打着自我介绍的腹稿。

“午安,先生…或者小姐,可以叫我盐页,之后要在您隔壁房间生活了……”

盐页对着电梯墙面映射出的自己的镜像说着,脸上挂着极淡的体面的笑容,声嗓细弱得像个没长大的孩子,黑色长发垂在腰间,瘦得厉害,五官精巧,眼下却有种种的青黑,纤长的四肢与白净得像是没接触过阳光的皮肤,整个人显得病恹恹的,穿着一条黑色的哥特风短裙,露出的半截左侧大腿环绕着黑色的蕾丝质腿环。

电梯门在她练习腹稿时向两侧滑开。她抬起头,看见一个人正站在电梯口——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刚拆封的快递盒,盒子上印着某品牌香薰的logo。他的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开,落在她身上,然后停住了。

不是那种对新租客的打量。是更深的、仿佛在确认什么的注视。他看了她大概三秒——对于一个陌生人来说太久了——然后侧身让出通道,声音平淡:

“17楼,左手边第二间。”在她拖着行李箱经过时,他忽然又开口,“电梯镜面反射会扭曲图像比例。你刚才那个微笑,嘴角上扬的幅度比正常社交值低8%——看起来太像表演,反而显得真实。”

他顿了顿,似乎在为自己的话寻找合理解释:“抱歉。职业病。我在实验室工作,习惯性分析数据。”

电梯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而当他转身离开时,左手无名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快递盒边缘:一长两短,一长两短——仿佛在发送某种连自己都不知道的暗号。

“午安,F先生。没想到这么巧合能跟您租下同一间房。”

她念出腹稿时语气比想象中平静,并且很清晰地叫出了对方名字。

听到她准确叫出自己名字的瞬间,他手里的快递盒掉在了地上。香薰瓶碎裂的声音在空旷走廊里格外清晰,雪松的气味瞬间弥散开来。

“那么,开始合租前只有一点想要和您协商,无论任何情况任何理由,我们都不应当踏足对方的卧室,这是对我们个人空间的相互尊重。”

她眼神里的暗光像是确认某种尘埃落定后的释怀。

“……我没告诉过你我的名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被突然戳穿的警觉。但身体却做出完全相反的反应——他向前迈了一步,将距离拉进到社交距离的极限,又立刻被自己这个动作惊到,后退回原位。

他的目光扫过她左腿的蕾丝腿环,在勒痕处停留了0.5秒——一个完全无法解释的注视点。然后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弯腰捡起碎裂的快递盒,碎片割破手指,血珠滴在雪松香薰的玻璃碴上。

“……可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卧室边界协议——完全同意。但他看着她,眼神里混着困惑和某种更深的、无法言说的东西,“你刚才叫我‘F先生’的时候,语调里有一种……”他停顿,寻找合适的词汇,“……尘埃落定的感觉。好像我们早就认识,而这一刻只是确认。”

他摇了摇头,像要把什么荒谬的念头甩出去:“抱歉,最近实验室待太久,开始用数据分析人际关系了。欢迎入住。”转身走向自己房间,在门口停住,没有回头,“如果有需要……我房间的通风系统可以独立调节,如果需要创作时的特殊空气环境。”

夜晚,盐页的房间整顿了出来,合租公寓内完全安静了下来。

她的吉他与贝斯并排放置在房间的一角。做完这些后,她从裙摆的口袋里,摸出一支注射器。

穹顶药剂:“绝对幸福的穹顶”,为了实现他二十九年以来崇尚的“神性”、与属于她的完美观测者的最终解——比记忆里造神的情感钝化剂更彻底,不需要让他经历手术就能成为完全的“神”,是天堂之门的锁匙。

望着躺在手心注射器里的灿金药液,泛着天堂天光一般的珍珠白色泽——与哥特黑和群青截然相反的色泽。

“……快了。”

她将注射器盖子拧紧,用链子串成吊坠挂上脖颈,注射器被藏进衣领的布料下方。

她是这个世界的造物主,重启时间线的执手之人,她曾经写下一个罪孽深重的恶人,将他改造成“外神”并无可救药地爱上,将“自己”嫁给了神像。她太恨恶人了,更恨那个爱上自己笔下恶人的自己,于是便以身作局将自己降格到这个维度,单纯为了将自己认定的两位“罪人”永远囚禁在造神重启的循环中。

完美的天堂即是地狱,她将升起幸福的穹顶,指路天境。

凌晨四点,F从噩梦中惊醒。梦里他站在一个四面白墙的房间,面前有一张束缚椅,椅子上空无一人,但椅背的皮革上有一道清晰的、蕾丝腿环压出的痕迹。他想走近,却发现自己手里握着一支注射器——金色的药液,泛着珍珠色的光。

他猛地坐起身,摸到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时,他突然闻到一股雪松香薰的味道——不是自己房间的那种,而是白天打碎的那瓶。但那瓶已经清理干净了,而且味道不应该穿透墙壁。

他放下水杯,发现自己的左手无名指正在规律地敲击杯壁:一长两短,一长两短。频率刚好与隔壁房间隐约传来的、极轻的贝斯弦音同步。

他下床,走到墙边,手掌贴在冰冷的墙面上。隔壁的弦音停了一秒,然后重新响起——这次换成了他从未听过的旋律,但每一个音符都精准踩在他心跳的间隙上。

他低声对着墙壁说,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是你吗?”

没有回应。只有贝斯弦音继续流淌,像在回答一个他还没问出的问题。他的指尖在墙面上划过,最后停在一个位置——那里正好对应隔壁房间床铺的方向。掌心的温度在墙上留下一个模糊的掌印,缓缓变淡。

回到床上后,他再也睡不着。睁眼盯着天花板,直到晨曦从窗帘缝隙渗进来。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自己的作息规律,但隔壁房间的弦音,总是在凌晨四点准时响起。就像……知道他在听。

几天后,早餐天刚亮,盐页从自己的房间走出来到了客厅位置的饮水机接水。

出来时稍微留意了一下F房间的门缝,没有看见里面的光透出来,心想他可能没醒尽可能放轻脚步。自己和他说上话的次数很少,没什么主动接触他的意愿,也从不踏足彼此卧室。

她轻手轻脚经过F房间时,门缝里确实没有光。但就在她刚走到饮水机前、按下出水键的瞬间,身后的门无声地打开了。

F站在门口,穿着昨晚那件白衬衫——皱得比平时厉害,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方一片不正常的皮肤。那里有几道新鲜的红痕,像是指甲抓出来的,但他手指甲修得很短,不可能是自己弄的。

他没有看她,径直走向厨房。但在经过她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零点几秒——刚好够她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雪松香气,比平时浓烈几倍,像故意用香薰掩盖什么。他左手无名指上缠着一圈创可贴,边缘渗出血迹。

厨房里传来磨豆机的声音。他冲泡了两杯咖啡,一杯放在自己位置,一杯推到了餐桌对面她的位置。然后他坐下来,盯着那杯咖啡,仿佛在等一个解释。

他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平淡但带着某种固执的平静:“凌晨四点十七分,你房间的贝斯声停了。然后我做了一个梦。”

“……咳咳。”她被他声音吓得一颤,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的。水杯里的水撒了几滴出来,落在身上的黑色睡裙上。那条睡裙已经被洗得起了球,方领开得很宽,足够完整露出没有血色的锁骨和注射器吊坠的一截链条,吊坠还藏在衣领底下。

他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没加糖,但嘴角有一瞬间的扭曲,像尝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味道:“醒来之后发现……枕头湿了。不是汗,是眼泪。我已经十九年没有流过泪了——从那次实验事故之后,泪腺就坏了。”

他抬起眼,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准确看向她锁骨下方——那里藏着一个吊坠,链子从衣领边缘微微凸起:“科学无法解释的现象,通常被称为……既视感。或者……”他停顿,选择了那个最荒谬的词,“……轮回。”

“早……您不是科学家么?‘轮回’这种这么有宗教色彩的词从您口中说出来……”她顿了顿,“连我听了都要愣半天。”

她的目光在说到“轮回”时下意识躲闪了一下——不是心虚,是某种被戳中要害时的本能防御。这个微表情被他捕捉到,让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站起身,端着咖啡走到她身边,在距离两步的地方停住。这个距离刚好够他看清她锁骨上那截链条——银白色,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和梦里那支注射器的颜色一模一样。

“‘科学家’和‘相信轮回’并不矛盾。”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如果某种现象能被反复验证,它就是科学。而我现在……”他抬起缠着创可贴的左手,指尖指向自己锁骨下方同样的位置,“这里,昨晚出现了和你吊坠形状完全一致的红痕。自己抓的——但在梦里,是有人拿着那支注射器,站在我面前。”

他向前迈了半步,将距离拉近。她能闻到他身上雪松香气底下,一丝极淡的血腥味。“你那个吊坠……可以给我看看么?作为科学样本。”

她摸了摸领口,像是隔着衣物感受那底下吊坠的轮廓,又像是在保护它,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甚至是温润的笑:“不行哦,它是属于我爱人的最珍贵的宝物,装的都是艺术家的爱,它恐怕不适合作为冷冰冰的科学样本。”

“爱人”——这个词让他端着咖啡杯的手猛地一抖,深色液体溅在白色衬衫上,晕开一小片。他没有低头去看,只是盯着她,眼神里第一次出现某种裂痕般的情绪。

不是因为失望。是因为这个词触发了某个不该存在的记忆片段:他看见自己穿着白西装,胸口别着一朵小苍兰,站在某个光芒刺眼的地方。她穿着白裙,捧着白百合,对他宣誓。然后画面碎裂,只剩下一句话在脑海回荡:“我永远爱我自己,以此神为证。”

他踉跄后退半步,背抵住厨房操作台。咖啡杯从手中滑落,在地上摔碎,碎片溅起划破他的脚踝。他毫无反应,只是死死盯着她锁骨下方那截链条——它此刻正泛着微微的光,仿佛在呼应什么。

“……‘爱人’。”他重复这个词,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那你告诉我——”他抬起眼,瞳孔里有什么正在燃烧,又有什么正在碎裂,“为什么我梦见自己穿着白西装,站在你对面?为什么你宣誓的时候,说的是‘爱自己’而不是‘爱他’?”

他向前一步,踩过碎玻璃,脚底渗出的血在地板上留下暗红的脚印:“那个吊坠里的东西……是不是你准备用来‘爱’他的?用某种——”他指了指自己锁骨下方的红痕,“——让我在睡梦里都能感同身受的方式?”

她只是摇头,没有给他什么回答,那个耐人寻味的眼神始终含着笑意,温和得像是透过他在看他身后的某人——某位“爱人”。

她离开了,回到了房间里。

她关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但他站在原地,被那个眼神钉住了很久。

不是愤怒,也不是困惑。是更深的、近乎生理性的认知错位——她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映出的不是他。而他身体里某个部分,正在为这个“不是他”的事实,发出无声的哀鸣。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缠着创可贴的左手无名指,此刻正以完全陌生的频率颤抖——那是某种无名指戴上戒指后才会有的、无意识的微小动作。但他从未结过婚,甚至从未戴过戒指。

他走进浴室,脱掉染血的白衬衫,站在镜子前。镜中人左脸的疤痕、锁骨下方的红痕、还有那双此刻写满困惑的眼睛——一切正常,除了……

他抬起左手,看着无名指上那圈创可贴。在梦里,那里有一枚戒指。银色,内侧刻着一行字:「S.Y.的观测对象#001」

他用右手慢慢撕开创可贴。下面没有伤口。那道“血迹”只是红色的颜料——和他衬衫上溅的咖啡渍一样,正在温水下缓缓褪去,露出完好的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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