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客厅被布置得像个“生日派对和灾难片联名款”。
天花板上挂着五颜六色的彩带,但明显挂歪了,左边垂下来一大坨垂到了沙发靠背上,右边空空荡荡像秃了一块,中间还有一根彩带缠到了吊灯上,打了个死结。
弄墙上拉着一条横幅,红底黄字,用荧光笔歪歪扭扭写着:
“热烈庆祝许鑫蓁同志成功存活19年,距离百岁老人还差81年!”
横幅底下贴着一张A4纸,手写体,字迹娟秀,但内容令人发指:
“寿星今日行为准则:
第一条,不许说‘丑’‘难看’‘辣眼睛’‘什么玩意’等破坏气氛的词汇。
第二条,无论吃到什么,必须面带微笑说‘好吃’。
第三条,许愿时第一个愿望必须是‘希望温阮永远开心’。
第四条,违反以上任何一条,罚洗一个月袜子。
第五条,如果同时违反两条以上,罚洗两个月并外加每天叠被子十遍。
第六条,本准则最终解释权归温阮所有。”
许鑫蓁站在那张A4纸前面,沉默地看了整整十秒。
他的眼睛从第一条看到第六条,又从第六条看到第一条,嘴角的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频率抽搐着,像是在跟什么无形的东西作斗争。
许鑫蓁·九尾“温阮阮。”
温阮“嗯?”
许鑫蓁·九尾“你给我立规矩?”
温阮“怎么?”
温阮双手叉腰,下巴微抬,红色假发因为动作幅度过大而往左边歪了半寸,看起来像一颗即将从头顶滑落的红色星球。
温阮“不服?”
许鑫蓁目光扫过那条横幅——“距离百岁老人还差81年”——又扫回那张准则,又扫回温阮头上那顶歪掉的假发,又扫回自己手里那个羽毛球拍迎宾牌,又扫回地上那一地五彩纸屑。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立正,双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得笔直,像刚被教官训话的新兵,下巴微微抬起,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阅兵式。
许鑫蓁·九尾“服,怎么不服。”
许鑫蓁·九尾“温老板说了算,小的绝对服从。”
许鑫蓁·九尾“坚决执行,不打折扣。”
温阮“态度不错。”
温阮满意地点头,转身往厨房走,红色假发在她脑后晃来晃去。
温阮“等着,第一道菜马上来。”
许鑫蓁在她转身的瞬间弯下腰,无声地笑到肩膀发抖,整个人弯成了一个虾米,笑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
他揉了揉笑酸的脸颊,又揉了揉笑疼的肚子,走到沙发边坐下,翘起二郎腿,等着第一道菜。
第一道菜端上来的时候,许鑫蓁的笑容消失了。
那是一盘黑乎乎的东西。
黑到什么程度呢?
就是如果关掉客厅的灯,你可能只会在餐桌上看到一个黑洞,一个连光都逃不出去的黑洞,霍金来了都得研究半天。
鸡翅的表面覆盖着一层碳化的、微微反光的物质,焦黑之中透着一点诡异的暗红,边上还挂着几块不明来历的黑渣,像是火山喷发后冷却的岩浆凝结物。
许鑫蓁·九尾“这是……”
许鑫蓁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远古生物,像是考古学家发现了一块恐龙化石。
温阮“可乐鸡翅。”
温阮面不改色,把盘子“咔”一声放在他面前。
温阮“只不过可乐放多了,火开大了,多熬了一会儿。”
温阮“大概多熬了……三十五分钟?”
许鑫蓁·九尾“多熬了一会儿?”
许鑫蓁拿起筷子,轻轻戳了戳那块“鸡翅”。
筷子碰到表面的瞬间发出一声“咔嚓”,像敲碎了什么脆壳,又像在敲一块木炭。
许鑫蓁·九尾“你管这叫多熬了一会儿?”
许鑫蓁·九尾“这鸡翅是刚从山西煤矿里挖出来的吧?”
许鑫蓁·九尾“不对,煤矿里的煤都没它黑。”
许鑫蓁·九尾“这是碳基生物吗?这已经是纯碳了,石墨烯都没它纯粹。”
温阮“许鑫蓁。”
温阮眯起眼睛,竖起一根手指指向墙上那张准则。
温阮“第一条。”
许鑫蓁深吸一口气,夹起那块碳化物。
他盯着它看了两秒,表情像在凝视什么宿敌,又像在目送什么故人。
然后他闭上眼,视死如归般塞进嘴里。
嚼第一下,他的眉头跳了一下。
嚼第二下,他的眼角开始抽搐。
嚼第三下,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像是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吞了下去,又像是吞了一块烧红的炭。
然后他睁开眼,面部肌肉以极其精密的频率痉挛着,嘴角硬生生扯出一个弧度——那个弧度介于“笑”和“哭”之间,最终呈现出来的效果像极了某次比赛输了之后接受采访时的经典“痛苦面具”。
温阮“第二条……”
温阮威胁许鑫蓁,手指又指了指墙上那张准则。
许鑫蓁·九尾“好……好吃!”
许鑫蓁声音都劈叉了,像是有人掐住了他的喉咙。
许鑫蓁·九尾“这味道……层次极其丰富!”
许鑫蓁·九尾“入口先是……炭火的烟熏感!紧接着是……是海盐的咸鲜!然后回甘……有一股……酱油的醇厚!”
许鑫蓁·九尾“简直是……米其林三星的水准!分子料理!焦糖化反应!美拉德反应!全有了!”
温阮“真的?”
温阮凑近他,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像一只等表扬的小猫。
温阮“真的好吃?”
许鑫蓁·九尾“真的!”
许鑫蓁点头如捣蒜,脑袋点得像个拨浪鼓,手却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起桌上的冰红茶,拧开盖子就往嘴里灌,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许鑫蓁·九尾“就是……就是有点费水。”
温阮盯着他灌了半瓶冰红茶下去,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脸都憋红了,终于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弯了腰。
温阮“逗你的。”
她伸手戳了戳他鼓起来的脸颊,指腹在他腮帮子上按了两下。
温阮“就做了这两块,你吃的那块是我专门拿来搞你的。”
温阮“正经的在厨房里。”
许鑫蓁嘴里还残留着那股诡异的焦苦味,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瘫在椅子上。
许鑫蓁·九尾“……所以你把一整块碳塞我嘴里了?你拿我当净水器?还是空气净化器?”
温阮“对呀。”
温阮笑盈盈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温阮“开心吗?”
许鑫蓁·九尾“开心!”
他咬牙切齿地笑,腮帮子还在发酸。
许鑫蓁·九尾“太开心了!生日快乐!我快乐得想原地退役!我不想打职业了,我要去非洲支教!”
温阮转身走进厨房,再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大托盘——这次没有焦味,没有黑烟,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郁醇厚的香气,裹着酱汁的热气往上蒸腾,整个客厅瞬间活了过来。
红烧排骨,色泽红亮,裹着浓稠的酱汁,边角微微焦香,点缀着几粒白芝麻。
清炒时蔬,翠绿欲滴,蒜香扑鼻。
番茄牛腩煲,番茄炖得软烂成泥,牛腩被切成了大小均匀的块,每一块都裹满了深红色的汤汁。
鲫鱼豆腐汤,汤色奶白,飘着几片嫩绿的葱花。
还有一盘正正经经的可乐鸡翅,棕红色的表皮泛着油光,边缘微微起皱,香味勾得人胃里直响。
许鑫蓁愣住了。
他盯着桌上那一大桌菜,从红烧排骨看到鲫鱼豆腐汤,再看到那盘可乐鸡翅,嗓子眼忽然有点发紧。
许鑫蓁·九尾“……这么多?”
温阮“你过生日啊。”
温阮把最后一碗米饭放在他面前,碗底碰到桌面发出“咚”的一声。
温阮“四菜一汤,寿星标配。”
温阮“我下午三点就开始准备了,排骨炖了快两个小时,牛腩也用高压锅压过了,那个碳化鸡翅是故意做废的,被你吃了。”
许鑫蓁低头看着碗里白生生的米饭,沉默了两秒,又抬头看了看那一桌菜。
许鑫蓁·九尾“你怎么知道我今晚想吃红烧排骨?”
温阮“你上周在隔壁跟钎城打游戏,我去叫你吃饭,听到你说‘好想吃我妈做的红烧排骨,广州这边找不到那个味儿’。”
温阮在他对面坐下来,撑着下巴看他,手肘支在桌面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指上。
温阮“嘿嘿,我特意跟阿姨学的。”
温阮“给阿姨打了三个电话,她说了半天,我记了整页笔记。”
许鑫蓁没说话。
他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酱汁裹着肉香在舌尖化开,甜咸比例刚刚好,肉炖得脱骨却还有一点嚼劲。
他嚼了两下,忽然埋头扒了一大口饭,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许鑫蓁·九尾“……还行。”
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
温阮“还行?”
温阮挑眉。
温阮“那你眼眶红什么?”
温阮“感动啦?”
许鑫蓁·九尾“谁红了?辣的。”
温阮“排骨不辣。”
温阮“而且红烧排骨又不是辣椒做的,你说被辣到了?”
许鑫蓁·九尾“……你话怎么这么多?吃饭!再不吃菜凉了。”
温阮没拆穿他。
她给自己盛了一碗鲫鱼豆腐汤,吹了吹热气,慢悠悠地喝着,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她从桌子底下伸过脚,用脚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腿。
许鑫蓁嚼着鸡翅抬头看她,温阮歪了歪头,红色的爆炸头假发又歪了一点,她冲他笑了笑,没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