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礼端着碗,心里那点不耐都快从眼里溢出来了
但她脸上还得挂着那副温柔体贴的面具
她手酸,索性调整了下姿势,用筷子胡乱又挑起一箸面
这次她学乖了,没吹几下,就递到谢征嘴边,只盼着这祖宗赶紧吃完拉倒
谢征倒也配合,沉默地张口接了,机械地咀嚼,吞咽
他吃相其实不差
即便落魄至此,重伤在身,那缓慢进食的动作里依然带着某种刻在骨子里的、与这粗陋环境格格不入的矜持与克制
只是他眼神空茫,不知落在何处,心思显然不在面上
一碗面吃了小半,云礼喂得手腕发酸,正想歇口气
谢征却忽然开了口,声音因为吞咽而有些低哑,问了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谢征“这肉……葫芦,是什么肉?”
他其实就是没话找话,想打破这诡异的、像被“仇人”投喂的沉默
当然顺带也确有一丝好奇
这炖得软烂入味的肉块,滋味浓厚,口感特别,但与他以往吃过的任何肉食都不大相同
旁边正哧溜哧溜吃得欢实的小宁娘闻言,立刻抬起沾了面汤的小脸,大眼睛亮晶晶的,抢着回答,声音清脆
长宁“是猪大肠!云正哥哥!”
谢征“……”
谢征咀嚼的动作,瞬间僵住
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似乎更白了一分
只见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算得上勉强滴,将嘴里那口已经嚼了一半、混合着汤汁的面和肉……
咽了下去
但剩下的,那停留在舌尖尚未下咽的细微颗粒感,仿佛突然被放大了无数倍,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联想,直冲颅顶
猪……大肠?
他自幼长在侯府,即便后来入了军营,饮食粗粝,但也从未接触过这等……脏器之物
在他的认知里,这等下水之物,如何能入口?
樊长玉见状,连忙解释,语气平和
樊长玉“云大哥放心,这猪下水我处理得很干净。用草木灰、粗盐反复搓洗了许多遍,又用清水泡了,焯过水,半点异味也无。我爹以前开肉铺时,这便是招牌,镇上不少人都爱这一口。穷苦人家,肉是金贵物,这猪下水收拾好了,也是顶好的荤腥,不比净肉差”
她话说得实在,眼神也坦荡
乱世里,能有口热乎肉吃已是幸事,哪来那么多穷讲究
可谢征的眉头还是几不可察地蹙紧了
他不是嫌弃,更多的是一种认知上的冲击和身体本能的轻微排斥
那口面咽下去了,但胃里却有点翻腾
他放下了原本虚扶在桌沿的左手,薄唇抿了抿,没说话
云礼在一旁看得真切,心里那点不耐烦“噌”地就变成了火气
好家伙,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知不知道为了把你从雪地里刨出来,老娘差点把命搭上?
知不知道这一碗热汤面在冰天雪地里有多金贵?
你当还是在你的武安侯府,山珍海味由着你挑?
她脸上那点强挤出来的温柔瞬间消失无踪,柳眉倒竖,声音也拔高了些,带着毫不掩饰的咬牙切齿
云礼“阿兄,你若不吃,可别浪费。长玉天不亮就起来和面炖肉,宁娘都吃得香喷喷。这世道,有多少人连口馊饭都吃不上,你倒好,还嫌弃起猪大肠来了?真当自己是少爷身子跑堂的命?!”
她骂得顺口,完全忘了昨晚才“深情告白”过,也忘了旁边还坐着樊家姐妹
樊长玉听得一愣,看看“云礼”又看看“云正”,这“妹妹”对“兄长”的态度……
未免也太不客气了些
但奇怪的是,那“云正”被这样抢白,脸上竟没什么怒色
只是他那眼神更沉了些,落在云礼脸上,复杂难辨
谢征确实没动怒
云礼的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某些根深蒂固的认知
云礼说的没错
是啊,他现在算什么?
落魄重伤,寄人篱下,连筷子都拿不稳,有什么资格挑剔?
这碗面,是救命之恩,是雪中送炭
猪大肠又如何?
能活命,便是好东西
只是被她这样毫不留情地当面数落,还是在旁人面前,他那点属于武安侯的、深入骨髓的骄傲,还是被轻轻刺了一下
他移开目光,不再看那碗面,也避开云礼灼灼的视线,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谢征“饱了”
行行行,你饱了。
云礼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
她直接把谢征那碗还剩大半的面端到自己面前,又招呼宁娘
云礼“宁娘,来,阿兄不吃,咱们分了,你正长身体,多吃点肉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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