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讲机里冰冷的指令像毒蛇钻进耳朵,让房间里的温度骤降。窗外,黄绿色的雾气如同有生命的帷幕,正无声地朝楼房漫卷而来,吞噬着本就微弱的天光。
“他们知道我们的位置,可能还有人数、车辆。”陈岩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钢锥砸进地面,“雾可能是他们的掩护,或者某种……筛选场。我们不能等。”
“冲出去?跟那些‘猎人’硬拼?”大刘额头青筋暴起,握着对讲机的手在抖,不知是恐惧还是愤怒。
“不。”陈岩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橡树街47号那个点,距离他们直线距离不足三百米,就在雾区边缘另一侧。“目标就在眼前。放弃,我们就白来了,也可能永远失去线索。趁他们可能还在调动,没完全合拢,我们快速潜入,取东西,然后从雾区另一侧或者河岸方向撤离,打乱他们的部署。”
“怎么去?外面全是雾,还有那些‘猎人’在暗处!”老金几乎要哭出来。
“分两组。”陈岩快速决断,无视身体的虚弱和左臂的抽痛,思维在高压下高速运转,“一组,我、林简、苏茜,去47号。人少,目标小,行动快。另一组,大刘、老徐、老金、阿杰、小薇,你们留在这里,或者,制造动静,把‘猎人’的注意力引开。”
“引开?怎么引?当靶子吗?”阿杰尖声反对。
“开车。”陈岩看向大刘和那辆还能动的皮卡,“皮卡发动机声音大,往雾区反方向开,制造突围假象。不需要硬闯,吸引注意,纠缠一下,然后找机会弃车躲藏,或者绕回来汇合。这是最可能让两边都活下去的办法。”
大刘脸色变幻,最终狠狠啐了一口:“妈的!就知道没好事!行,老子干!但你们最好快点!别让我们白当靶子!”
陈岩看向老徐:“地图上标一条相对安全的迂回路线给他们,避开主干道。”
老徐哆嗦着在地图上画线。
林简迅速检查装备,将一支P-0血清和笔记本贴身放好,另一支交给苏茜保管。她看了一眼陈岩苍白的脸和紧抿的嘴唇,知道他在透支所剩无几的精力。
“你撑得住吗?”她低声问。
“撑不住也得撑。”陈岩检查了一下消防斧和手枪(从社区中心死者身上找到的,子弹只剩五发),“拿到钥匙,我们才有下一步的资本。苏茜,你断后,注意任何异常动静,尤其是……那种看起来不太一样的‘东西’。”
苏茜重重点头,磨尖的拖把杆换成了从这屋里找到的一把更趁手的鹤嘴锄。
没有时间道别或犹豫。大刘等人带着紧张和怨愤,迅速搬开堵门的障碍。皮卡引擎的轰鸣在寂静的黄昏中格外刺耳,如同挑衅的号角,朝着与橡树街相反的方向冲了出去,很快消失在废墟巷道中。
几乎在皮卡声音响起的同一时间,雾气深处和对讲机里都传来了新的动静——急促的脚步声、简短的指令声、以及引擎启动声。“猎人”果然被吸引了部分注意力。
“走!”陈岩低喝,率先冲入渐浓的暮色,向着五十米外那片诡谲的黄绿色雾墙奔去。林简和苏茜紧随其后。
靠近雾墙,那股化学混合腐败的气味更加浓烈,刺鼻呛人。能见度急剧下降,三米之外已是一片模糊的昏黄。雾气湿冷粘腻,附着在皮肤上带来不适的冰凉感。陈岩用布蒙住口鼻,示意林简和苏茜照做。
根据记忆和方向感,他们朝着47号的大致方位摸索前进。脚下的地面湿滑,铺着厚厚的粘稠灰尘和不明沉积物。周围的建筑物在雾中只剩下扭曲的黑色剪影,窗户如同空洞的眼眶。
寂静被放大了。只有他们自己压抑的呼吸声、小心踏过碎石的脚步声,以及……雾中偶尔传来的、分不清远近的细微摩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拖动。
林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紧握铁管,精神高度集中。父亲的笔记本和可能的真相近在咫尺,但此刻,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突然,走在最前的陈岩猛地停下,举起拳头。前方雾气中,两个摇摇晃晃的轮廓出现——是骸行者。它们似乎对雾气有些适应不良,动作比外面更迟缓,但确确实实感知到了活人的靠近,转过头,灰白的眼睛在昏黄雾气中泛起微弱的光。
不能开枪,声音会暴露。陈岩将斧头换到右手,深吸一口气,压下眩晕感,示意苏茜解决左边那个。他则无声地扑向右边的骸行者,动作比平时慢了几分,但角度刁钻,斧刃从侧面劈入脖颈,干净利落。苏茜的鹤嘴锄也精准地凿穿了另一个的头颅。
解决得很快,但陈岩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左臂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让他闷哼一声。林简赶忙扶住他,触手一片冷汗。
“没事。”陈岩咬牙站直,眼神示意继续前进。
又穿过一片堆积如山的瓦砾区,根据残存的路牌和建筑特征,他们确认了橡树街。街道更窄,两侧是连排的老式砖房,大多破损严重。47号就在前面不远处,一栋带小前院的二层房子,看起来比邻居稍好一些,至少结构还算完整,但那棵记忆中高大的橡树已经枯萎,枝干扭曲如鬼爪。
前院铁门虚掩。陈岩轻轻推开,锈蚀的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迅速扫视院子和小楼正面,一楼窗户完好但贴着报纸,二楼窗户有几扇破了。
没有立即冲进去。陈岩示意林简和苏茜躲在院墙阴影下,自己则沿着墙根,无声地绕到房子侧面和后院查看。片刻后返回,低声道:“后门锁着,但厨房窗户破了,可以进去。暂时没发现里面有活动迹象,但不确定。”
他们从破窗潜入。屋内一片狼藉,落满厚厚的灰尘,家具东倒西歪,覆盖着白色的尘罩,空气中有霉菌和岁月腐朽的味道。这里似乎灾难后不久就被遗弃了,没有近期人类或骸行者活动的明显痕迹。
林简的心脏狂跳起来,不是出于恐惧,而是激动。这就是她童年的家!尽管面目全非,但一些细节——壁炉的样式、楼梯扶手的雕花——瞬间唤醒了尘封的记忆。她仿佛能看见小小的自己在这里奔跑,听见父亲在书房喊她吃饭……
“阁楼。”陈岩打断她的恍惚,警惕地听着楼上的动静,“尽快。”
楼梯吱呀作响,每一步都让人心惊胆战。二楼走廊更加黑暗,几间卧室门都开着,里面空荡破败。通向阁楼的活板门在走廊尽头,拉绳垂落。
陈岩示意苏茜在楼梯口警戒,自己和林简上去。他忍着虚弱,先攀上梯子,顶开活板门,用手电快速扫射一圈。阁楼低矮,堆满了陈旧的家什、行李箱和蒙尘的杂物,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没有危险迹象。
两人爬了上去。手电光柱切割着黑暗。林简根据记忆和父亲的提示,迅速找到东角。那里堆着几个旧画框和破损的椅子。她移开它们,露出下面的木地板。地板老旧,拼接并不紧密。她蹲下身,用手指一块块敲击、试探。
第三块木板。她用力按压一端,木板果然有些松动!她小心地将其撬起。
木板下是一个浅浅的空隙,积着厚厚的灰尘。在灰尘中,躺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平金属盒。
林简的心跳几乎停止。她颤抖着手,拿起金属盒,拂去灰尘。盒子没有锁,只有一个简单的卡扣。她打开。
里面没有想象中的复杂仪器或大量数据。只有两样东西:一张看起来非常古老的、质地特殊的黑色加密芯片(可能就是U盘的“钥匙”),以及一张折叠的、似乎更陈旧的纸条。
她先展开纸条。上面是父亲的字迹,但比笔记本里的更早,墨迹都有些黯淡了:
“简简,如果你找到这里,说明我已经无法亲自告诉你真相。‘灰烬’的种子,源于一次失败的‘升华’实验,目的是创造‘新人类’。我们打开了潘多拉魔盒。顾和他的‘净土’协会,妄图利用这灾难进行筛选和‘净化’。芯片里是原始数据和我的忏悔录。记住,真正的‘免疫’可能不在北方,而在理解与接纳。病毒……或许并非完全的死神。小心那些‘清道夫’(他们自称‘猎人’),他们是‘净土’的爪牙。活下去,但不要活在谎言里。爱你的爸爸。”
信息量再次爆炸!“升华”实验?“净土”协会(与之前广播中的“净土”组织吻合)?“新人类”?“清道夫/猎人”是他们的爪牙!而最后那句“病毒或许并非完全的死神”和之前陈岩注射血清后的状态、以及那个特殊骸行者的异常……隐隐指向某种颠覆性的可能。
林简将芯片紧紧握在手心,冰冷坚硬。这就是钥匙!她将纸条也小心收好。
“拿到了?”陈岩在下面低声问,他的呼吸声有些粗重。
“拿到了!我们……”林简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此时,楼下传来了苏茜压得极低的、急促的警告哨音(他们约定的暗号)!紧接着,是汽车引擎由远及近的刹车声,不止一辆!以及纷杂的脚步声和冷酷的指令声:
“目标建筑!包围!一组前门,二组后门,三组警戒外围!要活的,尤其是那个有医学背景的女人和那个受伤的男人!其余……处理掉。”
“猎人”来了!而且目标明确!大刘他们的诱饵可能失败了,或者……对方分兵了!
陈岩脸色剧变。“下去!从屋顶走!”他当机立断。阁楼有一个小小的气窗,通向倾斜的屋顶。
他们迅速爬上屋顶。暮色已深,雾气在脚下翻涌,能见度更差。但可以看到,前后院都有人影在快速移动,穿着统一的深色作战服,装备精良,动作专业而冷峻。远处街口,停着两辆改装过的、带有护栏和探照灯的黑色越野车。
完全被包围了。
“那边!”苏茜指着相邻房子稍矮的屋顶,间距不大,但下面是雾气弥漫的街道。
没有选择。陈岩将消防斧别在腰后,率先助跑跳了过去,落地时滚翻,但牵动伤口,痛得他眼前发黑。林简和苏茜也紧随其后跳了过来。
他们的动静立刻被下面的“猎人”发现。“屋顶!他们在屋顶!”探照灯的光柱猛地扫了过来!
“跑!”陈岩低吼,沿着屋顶向街区深处逃离。子弹打在身边的瓦片上,碎裂飞溅!对方果然想要活口,射击并不致命,旨在威慑和驱赶。
他们在起伏的屋顶上狂奔,跳跃,躲避着子弹和探照灯的追逐。陈岩的体力濒临极限,每一次跳跃都像是最后一次,全靠意志支撑。林简和苏茜也好不到哪里去,肺部火辣辣地疼。
突然,前方一栋楼的屋顶更高,且没有相邻的矮楼可以跳跃,必须下到巷道!
他们顺着排水管滑下,落入一条堆满垃圾的窄巷。刚落地,巷子两头就出现了“猎人”的身影,封死了去路!至少有六个人,手持枪械和网枪,缓缓逼近。
绝境。
陈岩将林简和苏茜护在身后,举起手枪,但只剩下三发子弹。他的眼神开始涣散,身体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巷子一侧的墙壁上,一个通风口盖突然被从里面撞飞!一个黑影如同鬼魅般扑出,不是扑向陈岩他们,而是扑向了最近的“猎人”!
那是一个骸行者!但它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力量也大得惊人,瞬间就将那个措手不及的“猎人”扑倒在地,一口咬断了喉咙!其他“猎人”大惊,立刻调转枪口射击,子弹打在那骸行者身上,它只是晃了晃,发出愤怒的嘶吼,动作丝毫不慢,又扑向另一个!
混乱中,陈岩看清了那个骸行者——它断了一只手,正是那个一直若隐若现、行为怪异的特殊个体!
它……在帮他们?还是只是无差别攻击活物?
没时间思考。趁着“猎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乱阵脚,陈岩低吼:“这边!”拉着林简和苏茜冲向巷子另一侧一个半塌的围墙缺口。
子弹在身后呼啸,夹杂着“猎人”的怒吼和那个特殊骸行者非人的嘶嚎。他们连滚爬爬地冲过缺口,跌入另一条更黑暗、雾气更浓的巷道,头也不回地拼命狂奔,直到将身后的混乱和声响远远甩开。
不知跑了多久,三人终于力竭,瘫倒在一栋建筑的后门廊下,剧烈喘息,几乎呕吐。
林简紧紧握着口袋里的芯片和纸条,劫后余生的恐惧与获得关键线索的激动交织。陈岩靠墙坐着,脸色惨白如纸,左臂衣袖已被鲜血浸透,眼神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显然到了极限。苏茜也受了些擦伤,疲惫不堪。
他们暂时摆脱了“猎人”,但失去了大刘等人的消息,自己也伤痕累累,身处迷雾笼罩的险地。
而那个救了他们、又或者只是制造了混乱的特殊骸行者……它究竟是什么?父亲纸条上那句“病毒或许并非完全的死神”,难道指的就是这个?
远处,雾区深处,隐约传来一声悠长而扭曲的、仿佛混合了痛苦与某种诡异情绪的嚎叫,久久回荡。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