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嬷嬷带着魏璎珞来到钟粹宫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红色的光晕洒在青石地面上,将整座宫殿笼在一层温暖而朦胧的光里。璎珞捧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海棠吉服,低着头跟在张嬷嬷身后,脚步轻而稳,不敢发出多余的声响。
“秀坊的?来送吉服?”一个声音从侧前方传来,不咸不淡的。
璎珞微微抬眼,便看见一个穿着太监服饰的年轻男子正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像是刚从内殿出来。她一眼便认出了他。
那日她去内务府领丝线,走岔了路,正是这位公公给她指的方向。
那人显然也认出了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李公公好眼力。”张嬷嬷连忙笑着应声,“正是绣坊的,奉命来送衣服。”
李璋“嗯”了一声,目光从璎珞身上收回来,随手将册子递给身边的小太监,漫不经心地整了整袖口。
“皇上在里头陪着娘娘用膳呢。”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说出来的话像是在提点,又像是在警告,“你们先候着,等里头传了膳再进去。”
张嬷嬷忙不迭地应了,拉着璎珞站到廊下一侧。
李璋踱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了璎珞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老太监特有的、不动声色的打量,像是在掂量一个新人值不值得多说两句。
“你是新来的?”他问。
“是。”璎珞垂着眼,规规矩矩地答。
“那日本来给你指路,以为你是走岔了。如今看来,你是分到绣坊了?”李璋的语气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
“是,劳公公记挂了。”璎珞不卑不亢。
李璋轻轻“哼”了一声,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他转过身,面朝殿内,声音压低了半寸,像是只说给身后的人听。
“皇上在里头,仔细着点。娘娘脾气好,但在这钟粹宫的地界儿,把眼睛都收好了,是正事。不该看的别看,不该记的别记,不该问的别问。”
张嬷嬷连连点头,璎珞也跟着应了。
李璋不再多说,抬脚进了殿内。
他是个聪明人,提点一句就够了,说多了反倒惹人嫌。在这深宫里,能爬到钟粹宫首领太监这个位置,靠的就是这份拿捏得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殿内传出李玉的声音:“传绣坊进见。”
张嬷嬷连忙整了整衣襟,带着璎珞躬身而入。
暖阁里,紫檀木的圆桌上碗碟已经撤去,只余两盏清茶袅袅地冒着热气。弘历靠在椅背里,手里端着一盏茶,目光却不在任何人身上。
他从头到尾只看着坐在他身侧的苏静好,眼底那一点温柔,像是春水化开了冰,藏都藏不住。
苏静好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常服,乌发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整个人清清淡淡的,像是一幅水墨画。
她的面色比从前红润了许多,眉眼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郁色也淡了几分,正低头看着手中的茶盏,嘴角挂着一丝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浅浅的笑意。
那是弘历方才不知说了什么话,逗出来的。
她甚至没有抬头看来人。
弘历更不会看。他眼里只有一个人,旁人进殿也好、跪拜也好,都是背景里模糊的影子,不值得分去半分目光。
“奴婢绣坊掌事张氏,携绣女魏氏,叩见皇上,叩见纯贵妃娘娘。”张嬷嬷跪下去。
“起来吧。”苏静好的声音温温柔柔的,终于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这件衣服。”
张嬷嬷连忙起身,从璎珞手中接过吉服,小心翼翼地展开。
那件海棠吉服在烛光下缓缓铺开的一瞬间,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蜀锦的料子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衣身上的海棠花是用十几种深浅不同的红色丝线绣成的,从花瓣边缘的淡粉到花心的胭脂,层层晕染,栩栩如生。
花枝用深褐色的丝线勾勒,叶片翠绿欲滴,疏密有致,错落相映。整件吉服既不显得拥挤,也不显得空旷,像是春风拂过海棠林,满树繁花,落英缤纷。
苏静好的目光落在那件吉服上,眼底微微亮了一下。
她喜欢海棠。
无论如何,这件吉服确实绣到了她心坎上。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张嬷嬷身后的璎珞身上:“这是谁绣的?”
张嬷嬷连忙侧身让出璎珞:“回娘娘,是她,绣坊新来的绣女,姓魏,名璎珞。这件吉服从画样到上绷、配色、刺绣,全是她一人完成的。”
苏静好的目光落在魏璎珞身上,上下打量了两眼。这丫头年纪不大,眉目清秀,垂着眼站在那里,不卑不亢,脊背挺得笔直,倒是个有骨气的。
“抬起头来。”苏静好说。
璎珞依言抬起头,目光与苏静好对上了一瞬。她看见了一双很温柔的眼睛,温柔到让人几乎忘了这是一位宠冠六宫的贵妃娘娘。
“你入宫多久了?”苏静好问。
“回娘娘,不足两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