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一中的午休时间，走廊里空荡荡的。高二年级的教学楼三楼尽头，两个身影在楼梯拐角处对峙。
林景和单手撑在楚辰身后的墙壁上，微长的黑发随着动作垂落几缕，遮住了他眼中晦暗不明的情绪。
“楚辰，听说你昨天拒绝了一班的文艺委员？”林景和的声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楚辰抬眼，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疏离的眼眸此刻微冷：“我拒绝谁，和你有什么关系？”
两人都是江城一中声名显赫的存在。楚辰是全校公认的学神，常年占据年级第一，更凭借一张清俊出尘的脸成为无数女生心中的白月光。林景和则是那种让人又爱又怕的存在——成绩仅次于楚辰，却有着一身与好学生形象不符的战斗力，传闻中他曾一人放倒校外五个混混。
两人都来自江城最显赫的两大家族，林家和楚家世代交好，两人从小一起长大，穿同款衣服，上同一所学校，甚至现在还是同桌。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曾经形影不离的两个人之间，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墙。
“当然有关系。”林景和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你拒绝她的时候说，高中不会谈恋爱。”
楚辰眼神微动，却依然面无表情：“这有问题吗？”
“有。”林景和另一只手也撑在墙上，将楚辰困在双臂之间，“上学期拒绝隔壁班那个男生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
空气凝固了一瞬。
楚辰的指尖微微蜷缩，声音却依然平稳：“所以？”
“所以我在想，”林景和的目光在楚辰脸上逡巡，像是要在那副平静无波的表面下找出破绽，“你是真的不想谈恋爱，还是...”
他故意停顿，看着楚辰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还是只对我没兴趣？”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楚辰心中激起千层涟漪。他抬眸，直直望向林景和的眼睛：“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景和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苦涩和自嘲：“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从小到大，我好像永远都追不上你。成绩追不上，现在连...”
他没说完，但未尽之意像无形的针，刺得两人都心头一痛。
“追我？”楚辰的声音很轻，几乎要听不见。
“算了。”林景和突然收回手，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当我没说。”
他转身要走，却被楚辰一把抓住手腕。
“林景和，”楚辰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你把话说清楚。”
“说什么？”林景和回头，眼神复杂，“说我喜欢你？说我从初中开始就喜欢你？说你是我每天早起背单词的动力？说我一想到你可能永远只会把我当兄弟就睡不着觉？”
他每说一句，楚辰的眼睛就睁大一分。
“但是我知道你对我没那种感觉。”林景和苦笑，“你看我的眼神，从来都是平静的，就像看一本已经翻过无数遍的书。”
“我...”
楚辰想说什么，却被林景和打断了。
“不用说了。”林景和挣开他的手，“我懂。楚少爷天生冷淡，对谁都一样。是我自己想多了。”
看着林景和转身离去的背影，楚辰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他想告诉林景和，不是的。
他想说自己看他的眼神平静，是因为从小就被教导要喜怒不形于色；想说每次林景和靠近，自己的心跳都会失控；想说拒绝那些女生和男生，是因为心里早已住进了一个人。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林景和看他的眼神，也同样平静。因为林景和身边总是围绕着各种人，男男女女，而他总是那个站在最外面，静静看着的人。
因为上周他无意间听到林景和跟别人说：“楚辰？他就是我兄弟，从小一起长大而已，能有什么感觉。”
楚辰靠在墙上，闭上眼，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
他不知道的是，转角处，林景和也靠着墙，一拳砸在身侧的墙壁上，指节泛白。
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课，班主任王老师拿着月考成绩单走进教室。
“这次月考成绩出来了，年级第一还是楚辰，满分750，他考了748。”王老师推了推眼镜，“林景和紧随其后，745分，年级第二。”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声议论。
“又是他们俩...”
“神仙打架啊这是。”
“听说他们两家还是世交，果然优秀的人都是一起玩的。”
楚辰余光瞥向身边的林景和，对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卷子，侧脸线条紧绷。
“这次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全年级只有楚辰一个人做对。”王老师继续说，“林景和，你来看看楚辰的解题步骤，学一下他的思路。”
林景和起身，走到讲台前接过楚辰的卷子。两人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一起，又迅速分开。
回到座位上时，林景和将卷子放在楚辰桌上，声音平淡：“谢谢。”
“不客气。”楚辰同样平静地回应。
可如果有人仔细观察，会发现楚辰接过卷子的手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而林景和落座时，耳根泛着淡淡的红。
王老师开始讲题，楚辰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他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午休时林景和说的那些话。
林景和喜欢他？
从初中开始？
这个认知让楚辰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但下一秒，林景和那句“但是我知道你对我没那种感觉”又像一盆冷水浇下。
林景和怎么会觉得他不喜欢他？
楚辰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他从小就被告诫要控制情绪，无论喜怒都不应过分表露。爷爷常说：“楚家的继承人，要学会喜怒不形于色。”
久而久之，这成了一种习惯。一种连他自己都难以打破的习惯。
他看向林景和，对方正专注地听着课，侧脸在午后阳光下镀上一层金边。
楚辰记得小学时，林景和因为被高年级欺负，他二话不说就冲上去跟人打架，尽管最后两人都挂了彩，但林景和笑着对他说：“楚辰，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初中时，他因为家族压力连续三天熬夜学习，林景和每天都会在他桌上放一瓶热牛奶，什么也不说。
高中后，两人的关系却渐渐微妙起来。林景和不再像以前那样自然地搭他的肩，不再在午休时拉着他去打球，不再在放学后等他一起回家。
楚辰以为，是林景和厌倦了总是跟在他身后，厌倦了永远只能做第二名。
他以为，林景和终于要走出他的世界，去拥有自己的生活。
所以他也开始保持距离，学着一个人去图书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家。
他们就像两条曾经交缠的线，渐渐松开，朝不同的方向延伸。
“楚辰。”林景和的声音突然响起。
楚辰回过神，发现王老师正看着自己。
“楚辰，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楚辰站起身，流畅地说出了答案。
王老师满意地点头：“很好，坐下吧。虽然你都会，但上课还是要认真听。”
楚辰坐下，感觉林景和看了自己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探究，有关心，还有一丝...受伤？
楚辰不明白。
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如潮水般涌出教室。
楚辰整理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用余光看去，林景和也在慢吞吞地收拾东西。
两人几乎同时起身，同时走向教室门口，然后在门口停下。
“你先。”楚辰侧身。
“你先。”林景和同样侧身。
空气中弥漫着尴尬。
“一起走吧。”最后是林景和打破了沉默。
“好。”
两人并肩走在走廊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曾经，这两个影子总是挨得很近，现在中间却隔着一道缝隙。
“今天早上...”林景和突然开口。
“午休时...”楚辰同时说。
两人都停住，看向对方。
“你先说。”楚辰说。
林景和摇头：“你先。”
楚辰深吸一口气：“午休时你说的话...”
“我乱说的。”林景和迅速打断他，“别放在心上。”
楚辰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只是玩笑吗？
还是说，林景和后悔说那些话了？
“那你早上想说什么？”楚辰问。
林景和顿了顿：“早上看到你桌上有盒巧克力，谁送的？”
楚辰一愣：“不知道，没署名。”
“哦。”林景和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又是沉默。
走到校门口，楚家的车已经等在路边。林家的车也在不远处。
“明天见。”楚辰说。
“明天见。”林景和回应。
两人朝相反的方向走去。上车前，楚辰回头看了一眼，正对上林景和回望的目光。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炸开，又迅速熄灭。
楚家别墅内，楚辰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作业，却一个字也写不进去。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林景和的聊天界面。上次对话还停留在三天前，林景和问他物理作业的最后一题。
他盯着那个聊天窗口看了很久，输入又删除，最终什么也没发。
与此同时，林家别墅里，林景和同样盯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他偷拍的一张照片——楚辰趴在课桌上睡着，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
林景和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划过。
今天他差点就说出来了。
那些藏在心底多年的感情，差点就全部倾泻而出。
但楚辰那平静无波的眼神让他退缩了。
如果楚辰真的对他没感觉，那他们连朋友都做不成。
林景和不敢冒这个险。
他宁愿像现在这样，至少还能以朋友的身份待在楚辰身边。
手机突然震动，林景和猛地坐直身体，但消息不是楚辰发来的，而是班级群里关于周末篮球赛的通知。
他失望地放下手机，却又突然想到了什么。
“@全体成员，这周末的篮球赛，谁要参加？”林景和在群里发问。
很快有人回应：“和哥你要参加吗？”
“嗯。”林景和回复，“楚辰，一起吗？”
他看着屏幕，心跳加速。
几分钟后，楚辰回复：“好。”
林景和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至少，他们还有共同的爱好，还能一起打球，还能像以前一样。
即使只是表面上的一样。
周末，江城一中体育馆。
篮球场上，林景和和楚辰分别带领两支队伍。
这是他们之间独特的交流方式——用篮球说话。
比赛开始，林景和率先抢到球，快速突破，楚辰立即上前防守。两人在三分线外对峙，目光在空中碰撞。
“你防不住我。”林景和低声说，眼中闪烁着挑战的光芒。
“试试看。”楚辰回应，眼神锐利。
林景和突然变向，楚辰迅速跟上，两人几乎同时起跳，林景和投球，楚辰封盖，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入网。
“好球！”场边响起欢呼。
楚辰看着林景和，对方正朝他扬起下巴，那表情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那份自信和张扬，陌生的是眼中那份复杂的情绪。
接下来的比赛，两人仿佛较上了劲。每一次交锋都异常激烈，每一个动作都充满张力。场边的观众看得热血沸腾，只有两人知道，这不仅仅是篮球赛。
这是一场无声的对话，一场用身体语言进行的交流。
最终，林景和的队伍以一分险胜。
比赛结束，两人都大汗淋漓。
“打得不错。”林景和朝楚辰伸出手。
楚辰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秒，然后握住：“你也是。”
手掌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像触电般微微一颤，又迅速分开。
“下周再比？”林景和问。
“好。”楚辰点头。
他们走向场边，各自拿起水瓶。林景和看着楚辰仰头喝水的侧脸，喉结滚动，忽然觉得口渴。
不是对水的渴望，而是对眼前这个人的渴望。
一种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渴望。
“景和。”楚辰突然开口。
“嗯？”林景和回过神。
“昨天...”楚辰顿了顿，“你说的话，是真的吗？”
林景和心跳漏了一拍：“哪句？”
“所有。”楚辰直视他的眼睛，“你说喜欢我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体育馆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篮球在地板上弹跳的声音，和两人逐渐加快的心跳声。
林景和握紧了手中的水瓶，塑料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变得格外漫长。
最终，林景和开口，声音低哑：
“如果是真的，你会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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