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坡的雪下了三天三夜，把济世堂的屋檐压得弯弯的，像个驼背的老头。绾离坐在窗边纳鞋底，线穿过布面的声音“嗤啦、嗤啦”，和窗外的风雪声混在一起，倒也安生。小白趴在脚边打盹，尾巴圈成个白团，时不时抖落点雪沫子——刚才它在院里追野兔，滚得满身是雪。
“绾离，县城的刘掌柜派人送了封信。”阿禾掀开门帘进来，带进股寒气，手里捏着张油纸包的信，边角被雪浸得发皱，“说是他从个游方道士那买了本旧书，里面提了‘灵溪圣女’，觉得跟你有关，让咱们去看看。”
刘掌柜是县城最大的书铺老板，去年帮他们找过《狐族志》，是个实诚人。绾离放下鞋底，拆开信，字迹歪歪扭扭的，说那本书叫《圣女秘录》，里面画着九尾狐和块玉佩，玉佩上的花纹跟绾离之前托他找的一模一样。
“玉佩？”绾离的心猛地一跳，摸了摸胸口的狐心玉，玉面被体温焐得温热，“难道是娘的东西？”
石勇正坐在灶前烤红薯，红薯的焦香混着柴火味飘出来，馋得小白直吧嗒嘴。“我跟你们去！”他把烤好的红薯往兜里一揣，拍了拍手上的灰，“县城最近不太平，听说有个穿红衣裳的女人，总在夜里敲寡妇门，敲完第二天，那寡妇就疯疯癫癫的，怕是又有邪祟。”
灰婆婆拄着拐杖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个红布包，层层打开，露出个小小的铜铃铛，铃铛上缠着红线。“带上这个。”她把铃铛塞给绾离，“这是你娘留下的‘驱邪铃’，红衣裳的女人十有八九是‘画皮鬼’，摇铃能让她现原形。”
画皮鬼？绾离想起《异闻录》里的记载，说是用死人皮作画，披在身上能变成任何人的模样，专吸男人的精气。难道跟玄阴教有关？
雪下得紧，马车走得慢，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快到县城时，路边的歪脖子树上挂着个红影，远远看着像个人，风吹过，红影晃了晃，竟飘了起来，往马车这边来。
“是画皮鬼！”石勇握紧砍刀，眼睛瞪得溜圆，“我见过这影子，跟张屠户家窗外的一模一样！”
红影飘到马车前，果然是个穿红衣的女人，脸白得像纸，嘴唇红得滴血，对着车夫笑了笑，车夫突然就僵住了，眼睛直勾勾的，手里的缰绳掉在地上。
“摇铃！”阿禾一箭射向女人，箭头带着阳燧碎片，女人却像没看见似的，伸手就要去摸车夫的脸。
绾离赶紧摇响铜铃，“叮铃铃”的声音在雪地里传开，女人的脸突然“滋”地冒起烟，脸皮像纸一样皱了起来，露出底下青黑色的皮肤，眼睛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
“妖孽！”绾离展开九尾，金光扫向女人，女人惨叫一声，转身就飘，红衣裳被金光扫到的地方，燃起了小火苗，像烧着的纸。
“别让她跑了！”石勇跳下车，追着红影往树林里跑，红影在树间飘来飘去，速度快得像风，最后钻进个破庙里，没了踪影。
破庙不大，佛像的脑袋早就没了，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角落里堆着些破烂衣裳，红的、绿的，像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绾离的铃铛突然响了起来，声音急促，指着供桌底下。
石勇掀开供桌，底下藏着个黑坛子，坛口用红布封着，布上画着个倒狐狸头——是玄阴教的标记！打开坛子，里面装着些碎皮，还有张黄符，符上写着“借皮还魂，以血养之”。
“果然是玄阴教搞的鬼！”阿禾捡起块碎皮，上面还沾着点丝线，是染魂线的质地，“他们用画皮鬼引开注意力，怕是在偷偷做别的事。”
到了县城，刘掌柜早已在书铺门口等着，搓着冻得发红的手，见他们来了，赶紧往里让。书铺里暖烘烘的，书架上摆满了书，最里面的架子上，放着本蓝布封皮的旧书，正是《圣女秘录》。
书很旧，纸页发黄发脆，翻开第一页，就画着只九尾狐，旁边站着个女子，眉眼竟和绾离有几分像，手里拿着块玉佩，玉佩上的花纹——正是狐心玉！
往后翻，画着圣女和个男子并肩站在狐狸坡，男子穿着青布长衫，手里拿着药锄，像是个郎中。绾离的心跳得厉害，这男子的侧脸，跟爹的画像一模一样！
“这页！”刘掌柜指着其中一页，上面写着几行字：“圣女与苏氏结契，以狐心玉为凭，藏聚灵珠于妖穴，待九尾现世，可开‘往生门’，见故去之人。”
往生门？能见到故去的人？绾离的手开始发抖，纸页被捏得发皱。如果是真的，是不是能见到爹和娘？
“别高兴太早。”阿禾的声音有些沉，指着后面的插图，画着个巨大的门，门里伸出无数只手，正往外拉人，“你看这注脚，‘往生门开，阴阳错乱，入者易，出者难，需以至亲之血为引，方可全身而退’。”
至亲之血？绾离的心沉了沉。她的亲人，只有爹和娘，可他们已经不在了……
正看着，外面突然传来尖叫，是女人的声音，凄厉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刘掌柜的伙计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老板！不好了！张寡妇家出事了！红衣裳的女人……女人把她的皮扒了！”
几人赶到张寡妇家时，院里已经围了不少人，都吓得脸色发白。屋里，张寡妇躺在地上，身上的皮被整张剥了下来，扔在一旁，像件褪下来的衣裳。而那个穿红衣的女人，正拿着针线，往自己身上缝那张皮！
“住手！”绾离摇响铜铃，红衣女人的动作停了，慢慢转过身，脸上缝着张新皮，正是张寡妇的脸，对着绾离笑了笑，笑得皮都皱了起来。
“是玄阴教的‘换皮术’！”石勇挥刀砍过去，刀刃刚碰到女人，女人的身体突然裂开，从里面钻出个小矮人，浑身长满黑毛，手里拿着针线，正是画皮的妖人！
“你们坏我好事！”小矮人尖声叫道，针线突然变长，像鞭子似的抽过来，线上还沾着血，“我好不容易才收集到十张寡妇皮，马上就能炼成‘百艳皮’，吸够精气就能长生不老！”
绾离的九尾甩出金光，缠住针线，金光烧得线“滋滋”响。阿禾的箭射中矮人的胳膊，箭头的化邪水让他惨叫一声，转身就往炕洞里钻。
“他想跑！”石勇一把拽住他的腿，把他拖了出来，小矮人在地上打滚，突然从嘴里吐出张黄符，符纸落地，燃起青火，屋里顿时出现了好几个红衣女人，都对着他们笑。
“是幻象！”绾离摇响铜铃，铃声清脆，幻象纷纷散去，只剩下小矮人。石勇一脚把他踩在地上，用绳子捆了个结实。
小矮人被押回书铺，起初还嘴硬，被石勇灌了口辣椒水，立刻就招了：“我是玄阴教的‘画皮使’！是教主让我来的！他说找到《圣女秘录》，就能知道往生门的位置，用绾离的九尾血开门，让玄尘子大人还魂！”
教主？玄阴教还有教主？绾离的心沉到了谷底。难道玄尘子之上，还有更大的头目？
“往生门在哪？”阿禾的箭尖顶着小矮人的喉咙，声音冷得像冰。
“在……在狐狸坡的老槐树下……”小矮人抖得像筛糠，“教主说，月圆之夜，用九尾血泼在树下，门就开了……”
老槐树？就是济世堂院里那棵，爹亲手栽的那棵！绾离想起小时候，爹总在树下教她认草药，说“这树能护着咱们”，原来树下藏着这么大的秘密。
刘掌柜端来碗热茶，叹了口气：“老话说‘福兮祸所伏’，能见到故人是好，可要是引来邪祟，怕是得不偿失。”
绾离捧着《圣女秘录》，指尖划过爹娘并肩的画像，眼眶有点热。她想见爹娘，哪怕只有一面，可她也怕，怕像书上说的那样，阴阳错乱，害了狐狸坡的人。
雪还在下，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小白趴在她脚边，用头蹭她的手，像是在安慰。绾离摸了摸它的头，心里慢慢有了主意——不管往生门是真是假，都要去看看，不只是为了见爹娘，更是为了弄清楚玄阴教的教主是谁，绝不能让他们再害人。
石勇把小矮人捆在柱子上，拍了拍绾离的肩膀：“别愁！有哥在，啥邪祟都不怕！”
阿禾默默收拾着弓箭，眼神坚定：“我陪你去。”
林平抱着《星象图》，指着上面的月亮：“下月初圆，还有七天，咱们有时间准备。”
绾离看着他们，心里暖烘烘的，像灶前烤着的红薯。老话说“人心齐，泰山移”，不管前面有啥坎，只要大家在一起，总能迈过去。
马车往狐狸坡赶时，雪小了些，天边露出点微光。绾离掀开窗帘，看着外面白茫茫的田野，心里清楚，七天后的月圆之夜，注定不会平静。但她不怕，因为她知道，身后有太多人在陪着她，就像老槐树下的根，紧紧连在一起，谁也分不开。
有些牵绊，是勇气的来源，哪怕前路未知，也敢一步步走下去。就像这雪，看着厚，太阳一出来，总会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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