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齐尘已能正常下地行走,只是封灵散的药力顽固,丹田依旧空空如也,一身修为暂时无法恢复。
这并未消减他眼中日益炽烈的火焰,那簇火苗在绝望的灰烬里越烧越旺,支撑着他每一寸骨骼。
苏婉清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一叠誊写清晰的纸张,她的眼眶微红,显然已先一步看过内容。她将纸张轻轻放在齐尘身前的桌上,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夜兄……夜珊妹妹那日……所有的细节,都查清了。”
齐尘——此刻更应唤作夜影——没有立刻去碰那叠纸。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去迎接即将到来的真相。
当他再次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骇人的平静,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熔岩。
他逐字逐句地看下去。字里行间,青莲是如何挣扎反抗,最终却……被强行玷污。每一个细节,都像烧红的铁钎,狠狠烙在他的心脏上。纸张在他手中被攥得变形,指尖因用力而惨白。
“苟……骉……,狗日子,我一定要杀了你!”
沙哑的声音从夜影喉间挤出,仿佛不是人声,而是受伤野兽的低吼。他猛地抬头,看向一旁的陆明轩和苏婉清。眼神里露出来寒冷刺骨的杀意,把陆明轩和苏婉清看的冷汗直冒,他们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齐尘。
“我要见苏城主。”
苏正阳很快便至,这位一城之主在看到齐尘那双眼睛时,心中亦是一凛。那不再是年轻人的眼神,而是淬炼了无尽痛苦与杀意的刀锋。
“苏城主。”
齐尘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请将苟雄、苟骉父子,带到护城河边。”
苏正阳看着女儿恳求而坚定的目光,又看了看陆明轩,最终缓缓点头:
“好。他们罪有应得。”
护城河边,寒风凛冽,卷起河面阵阵萧索的涟漪。苟雄与苟骉被缚住双手,押解至此。苟雄尚强作镇定,苟骉早已面无人色,双腿抖如筛糠。
齐尘一步步走到苟骉面前,每一步都像踩在死亡的鼓点上。他居高临下,看着这个毁掉了他整个世界的纨绔,暴怒到极致,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我妹妹。”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脊背发寒。
“夜珊。她的尸身,埋在何处?”
苟骉早已被齐尘那杀神般的气势骇破了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
“我……我不知道……不关我的事……是下面的人处理的……”
“说!”
齐尘骤然暴喝,如惊雷炸响。他猛地俯身,一把掐住苟骉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苟骉双脚乱蹬,脸色迅速涨红发紫。
“夜兄!”
陆明轩上前一步,低声提醒。
齐尘手臂上的青筋暴起,眼中血色翻涌,死死盯着手中濒死的仇人。妹妹最后带笑的容颜,与眼前这张扭曲恐惧的脸重叠。滔天的恨意几乎要冲垮理智的堤坝。
最终,他狠狠一甩,将苟骉像破麻袋一样掼在地上。苟骉蜷缩着剧烈咳嗽,死亡的恐惧彻底击溃了他,他语无伦次地哭喊:
“烧……烧了……他们说处理干净……骨灰……骨灰撒进河里了……就……就这里……”
“轰——!”
齐尘只觉得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烧了?骨灰?撒了?
连最后一点念想,最后一点可以凭吊的遗骸,都被他们以如此轻蔑而残忍的方式,抛入了这冰冷的流水,再无踪迹可寻!
他缓缓转身,看向那静静流淌的护城河。河水呜咽,仿佛也在哭泣。他的妹妹,他在这世上最后的温暖,真的化作了这河中的一滴水,河底的一粒尘,再也……回不来了。
极致的悲恸过后,是冻结一切的森寒。
“苟雄。”
齐尘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看向被压制在一旁、早已目眦欲裂的苟家家主苟雄。
“你看好了。”
齐尘的目光落在苟骉身上。此时苟骉早已瘫软在地,被威压死死钉住,眼中满是无边恐惧。
“齐……齐尘大人……饶命……”
他声音颤抖,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哀求着,甚至想抓夜影衣角却被弹开。
“我错了!求你别杀我!”
他绝望哭嚎,卑微乞怜,愿交出一切只求活命。夜影面无表情,指尖凝聚幽暗灵力,缓缓点向苟骉眉心。
“不……不要……”
“不!夜影!求你!冲我来!杀了我!放过我儿子!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啊!!”
齐尘对他的哀嚎充耳不闻。他走到瘫软如泥的苟骉面前,手中多了一把陆明轩递来的短刃。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戏剧化的宣告,只有最直接、最残酷的报复。
刀光闪过。
惨叫声戛然而止。
苟雄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嚎叫,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独子倒在血泊中,生命迅速流逝。他挣扎着向前扑,却被死死按住,只能看着,只能承受。
紧接着,早有准备的柴堆被点燃,烈焰升腾,吞噬了那具尚带余温的躯体。火光映照着夜影面无表情的脸,也映照着苟雄崩溃扭曲的面容。火焰噼啪作响,如同某种残酷的仪式,将一切罪证与存在,焚烧殆尽,连一捧灰都不曾留下。
以牙还牙,以火还火。
大仇,得报。
火焰渐渐熄灭,只剩下一地焦黑的痕迹,寒风一吹,便散入空中,混入尘土,真正意义上的……尸骨无存。
苟雄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在地上,眼神空洞,仿佛一瞬间苍老了数十岁,口中只剩下无意识的嗬嗬声。失去独子的剧痛,亲眼目睹其形神俱灭的绝望,彻底碾碎了他。
苏正阳挥了挥手,手下人将只剩半条命的苟雄拖走,等待他的将是律法的审判与余生的煎熬。河边,很快只剩下夜影、陆明轩和苏婉清三人。
喧嚣散尽,寒风依旧。
齐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望着那残留的焦痕,望着波光粼粼的护城河。仇人死了,以最解恨的方式。苟雄也体会到了至亲惨死眼前的痛苦。
可是……
他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地面,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火焰的温度,又似乎只有刺骨的寒。
可是,他的青莲,那个会甜甜叫他师兄,那个可爱单纯的师妹,再也回不来了。
烧了,撒了,没了。
连她最后存在过的证据,都被这河水带走,不知所踪。他甚至连一方可以祭拜的坟茔都没有。
大仇得报,原来不是解脱,而是将那份巨大的失去,更加赤裸、更加永恒地刻进生命里。复仇的火焰燃尽,留下的不是灰烬下的新生,而是被烧灼得千疮百孔、空空荡荡的灵魂原野。
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冰封的眼眶,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滑过冰冷的脸颊,滴落在地。没有声音,只有肩膀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
陆明轩默默上前,将一件披风轻轻披在他肩上。
苏婉清走到他身边,同样蹲下,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紧紧握住了他冰冷颤抖的手。就像那日在黑暗中许诺的一样。
我们会陪着你,一起……走下去。
护城河的水,沉默东流,带走了灰烬,带走了泪水,带走了那个如青莲般纯净美好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