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血,粘稠地包裹着张函瑞的指尖,渗进指甲缝,带着生命急速流逝的滚烫温度。张桂源的身体在他怀里越来越沉,越来越冷,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动着胸腹间狰狞的伤口,涌出更多的温热液体,迅速染红他所能触及的一切布料和皮肤。
时间在极度的恐慌中失去了刻度。张函瑞只能机械地、用尽全力按压着那些仿佛无底洞般的伤口,耳边是自己粗重失控的喘息、心脏撞击胸腔的闷响,以及窗外风雪越来越凄厉的呜咽。他一遍遍嘶喊着张桂源的名字,声音从尖利到嘶哑,再到只剩下破碎的气音,可怀里的人毫无反应,只有眉心因为剧痛而残留的几道极深的褶皱,证明他曾多么艰难地想要保持清醒。
张函瑞救护车……救护车……
他神经质地重复着,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洞开的、风雪肆虐的门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般漫长。尖锐的刹车声刺破风雪,杂沓而迅疾的脚步声如同密集的鼓点,由远及近,冲上楼梯。
张函瑞这里!在这里!
张函瑞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喊。
率先冲进来的是小周,脸色煞白,身后跟着几名全副武装、抬着担架和急救设备的军医。他们训练有素,动作迅捷无声,瞬间接管了现场。
小周团长!
小周看到张桂源的惨状,倒抽一口冷气,声音都变了调。
军医们飞快地检查伤情,剪开浸透血的衣物,止血带,加压包扎,建立静脉通道,动作快得令人眼花缭乱。他们的表情凝重至极,彼此交换着简短急促的专业术语,张函瑞一个字也听不懂,只看到血浆袋被迅速挂起,各种监测仪器发出冰冷规律的滴答声。
人伤者重度失血性休克,多处贯穿伤合并内出血,疑似脏器损伤,必须立刻手术!
张函瑞被一名医护人员轻轻但不容抗拒地拉开。他看着张桂源被小心翼翼转移到担架上,那张脸在急救灯惨白的光线下,白得如同覆了一层雪,了无生气。沾满鲜血的毛巾和衣物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同样被血浸透的地板上。
担架被迅速抬出,杂乱的脚步声顺着楼梯向下远去。小周留了下来,脸色依旧难看,他快速扫视了一遍狼藉不堪的书房和玄关,目光在张函瑞身上停顿了一下。张函瑞还保持着跪坐的姿势,双手和胸前大片刺目的鲜红,眼神空洞,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小周张……张先生
小周的声音干涩,带着公事公办的克制,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小周您需要处理一下,也需要……配合调查
张函瑞茫然地抬起头,雪花从破碎的窗户卷进来,落在他脸上,冰冷刺骨。他看着小周,又看了看自己满手的血,还有地上那摊迅速冷却、变得暗沉的大片血泊。
配合调查?是丁屿吗?还是别的什么人?张桂源豁出性命挡下的那一击,背后到底是谁?
这些问题在他空白的脑海里盘旋,却找不到落脚点。此刻占据他全部感官的,只有那粘稠冰冷的血,和张桂源最后扑过来时,那双燃烧着不顾一切的疯狂、却又在护住他瞬间掠过一丝如释重负般的眼神。
为什么?
这个被问过无数次的问题,此刻带着血淋淋的重量,沉甸甸地压下来,几乎将他碾碎。
他闭上眼,任由两名后来的、神情严肃的军人将他扶起,带到一旁简单清理手上的血污,披上一件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毯子。他像个失去牵引的木偶,一言不发,任由摆布。
现场很快被封锁。军方的技术人员开始细致地勘查,拍照,提取痕迹。入侵者留下的匕首、那枚已经释放完毕的毒气弹残骸、被撬坏的门锁和防盗链……每一样都被小心地装袋、标记。
小周一直在旁边低声与现场负责人沟通,神情紧绷。他不时看向张函瑞,眼神里有审视,有疑惑,或许还有一丝……同情?张函瑞分不清,也不想去分辨。
不知过了多久,小周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小周张先生,初步判断,袭击者是职业的,目标明确,就是您。使用的装备和手法……很专业,不是普通寻仇。团长他……
他怎么会在这里?医生说他至少应该卧床静养一周,严禁剧烈活动。
张函瑞缓缓摇头。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张桂源下午回来过,又走了。然后在最致命的时刻,像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再次出现。
张函瑞医院那边……
小周已经送进手术室了。
小周情况……很危险。失血太多,旧伤新伤叠加,还有那毒气的成分不明……
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张函瑞身体晃了一下,毯子从肩头滑落。很危险。这三个字在他耳边反复轰鸣。
小周这件事,上面已经介入,会彻查
小周看着他,语气郑重
小周在调查清楚、威胁解除之前,为了您的安全,恐怕……您需要暂时接受保护性安排,不能随意离开
保护性安排。又是这个词。张桂源说过,现在换成了他的下属。
张函瑞没有争辩,也没有力气争辩。他只是点了点头,目光空洞地望向窗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试图掩盖地上杂乱的脚印和车辙,掩盖这个夜晚所有的血腥与疯狂。
他被暂时安置在了军区内部的招待所,一个干净但冰冷的房间,有专人看守。他洗了很久的澡,直到皮肤发红,却总觉得那股血腥气还萦绕在鼻尖,指尖的触感还是那样粘腻温热。换上了提供的干净衣物,他坐在床沿,望着窗外被高墙和铁丝网切割的天空。
后半夜,小周带来了初步的审讯结果。袭击者被张桂源重创后逃逸,但在楼下被埋伏的后续人员截获,重伤昏迷,还在抢救。身份是境外某雇佣兵组织的成员,擅长渗透与绑架,此次是受中间人委托,目标明确:活捉张函瑞。雇主信息暂时不明,但指向与张函瑞母系家族早年在海外的某些商业纠纷有关,与他“张桂源配偶”的身份,竟然毫无关联。
这个结论,让张函瑞怔了很久。不是丁屿,不是张桂源的仇家,而是……冲着他自己来的。因为他那个几乎没什么来往、只存在于法律文件和童年模糊记忆里的母系家族?
而张桂源,在根本不清楚对方来路、甚至可能完全误会了袭击动机的情况下,仅仅因为察觉到他这里有危险,就不顾重伤未愈的身体,从医院强行赶来,用最直接、最惨烈的方式,挡在了他前面。
为什么?
协议还剩最后一天。解除申请已经启动。他们之间,除了那张即将作废的证书和冰冷对峙的记忆,还有什么?
张函瑞想不明白。心脏处传来一阵阵钝痛,比后颈腺体那残留的、属于两个Alpha的气息撕扯,更清晰,更难以忍受。
天亮时分,雪停了。世界一片苍白肃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