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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血肉之躯筑我高墙

心奇爆龙战车:虚存的档案

“嘿,心奇!出去打球啊!”一个皮肤黝黑的男生在教室门口喊着,他手里捧着一颗篮球。

心奇正对着一道数学题抓耳挠腮,笔尖在纸上晕开一大团黑渍。听到有人喊他,便立即从座位上跳起来,回应道:“好啊,这就来!”

迈开腿刚走没两步,就听身后有人叫道:“心奇!下节数学课要讲习题的,没做完怎能行?”肯定是罗拉的声音。

心奇立刻回过头,笑嘻嘻地说:“罗拉大人,我都学这么久了,放松一下嘛!”

拿篮球的男生不耐烦地催促着,心奇一溜烟跑过去,嘴里不忘喊道:“我一会儿就回来接着学!”

罗拉叹着气摇着头,念叨道:“也不知道一会儿是多久。”

一口气奔到操场,脱离教室死气沉沉的环境,心奇觉得眼前的红色跑道、信步走过白云的蓝天简直就是“良辰美景”。

他长舒一口气,伸了个懒腰,说道:“把我从苦海解救出来,莫时,你真是我的大恩人。”

叫莫时的男孩摆摆手,抱着篮球向篮板走去,说:“你可别太拼命,还有一年才中考呢!急什么?”

心奇不认同地摇摇头:“海月说了,别等到临近考试才抱佛脚,关键在于平日的积累。”

莫时嗤之以鼻:“海月,海月,你把他的话当圣旨了?一个学习委员而已。”

心奇见不惯别人用这种腔调谈论自己朋友兼偶像,立刻反驳道:“你要再这么说——”

“好了。”莫时以一个标准的投篮姿势投进一个球,“不说就不说,打球来!”虽然他和心奇是在校篮球队时才认识的,但清楚知道心奇多重视友谊——上年比赛一个对手赛后挑衅自己,心奇二话不说就冲上去和那人练摔跤。

心奇瞪莫时一眼,气鼓鼓地把球抢走,看都不看直接朝篮筐摔去。

“哪有你这样打球的?”

“我就爱这么打!”

……

半小时后,俩人在返回教室的路上。

“哎心奇。”莫时撩起衣服擦了擦头上的汗。

“怎么了?”

“你听没听说上星期发生的强奸案?”

“啥?”心奇瞪圆了眼睛,不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

“我说,”莫时见心奇这反应,便伸手比划起来,“某个学校,一男一女谈恋爱,女的无缘无故甩了男生,男生气不过,便找一伙人把女的强奸了。”

“什么人啊?怎么能这样!”心奇不敢相信世界上居然还有这样的人。

“对啊,”莫时也赞同道,“那女的无缘无故甩了别人,活该这个下场。”

心奇一时怀疑自己听错了:“你在说什么啊?”

莫时冷笑一声:“还能说什么,女的都是蠢货,自以为别人都是错的,只有自己才是‘天下真理’,她还在网上发帖诉苦,一堆人在下面骂她‘妓女’呢!”他幸灾乐祸地笑起来。

心奇听不下去了。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分手,动手都太过分了吧!而且你怎么能那样歧视女生?道法课本都说性别平等了!”

“心奇,你太天真了。”莫时无所谓地打了个哈欠,“我啊是见过社会的人,哪有什么平等不平等,骗蠢货用的。”

“你!”心奇气不打一处来。

“好了。”莫时拍拍他的肩膀。心奇条件反射似的跳开了,气冲冲甩下一句:“我不跟你说了!”就风也似地冲进教学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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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那样!他的态度可气人了——”心奇气汹汹地向海月描述和莫时发生的事。

“心奇,我不想听别人的事。”海月一面收拾书包一面说。

“——你猜他说了啥,他说——”心奇压根没留意海月的话似的。

何浅靠在窗边。俩人说话总是这样,一个愿说一个不愿听的。

“心奇——”海月直起身,把尾音拖得很长。心奇停下了张牙舞爪,眼巴巴地瞅着他。

“我今天真的没空听你说,以后找机会行不行?”海月一下子把书包甩到肩上。

“你哪一天不是这么说的?”心奇小声嘀咕道。他觉得海月一直在敷衍他。

海月刚走到门口,听闻此言愣在那儿。他想转过头来,但最终走出了教室门。

“介意说给我听吗?”何浅走到心奇身边。

“不,我不想说了。”他把所有想说的都打碎咽了回去。

“好吧。”何浅把手枕在后颈上,“但他有话说。”

“谁?”心奇一时没反应过来。

“海月,”何浅看着心奇,“他想说对不起。”

心奇没吭声,心里思考着。

“你别生他的气。每天放学都够晚了,他要回去给父母准备晚饭。”何浅在为海月辩解。

我……愧疚涌上心头,心奇眨了眨眼。

何浅冲他笑了笑:“我先走了。”转身便要离去。

“等一下!”心奇叫住她。何浅再次转过身,那一瞬间,心奇忽然觉得她没在看自己,而是在看窗外的夕阳——目光透过自己看向夕阳。

何浅是愿意听的,而且一定会理解的,但心奇无论如何都没法再把想说的话拼起来。

“呃——那个,有人言行不正确,该怎么去纠正啊?”这不是他想问的。

“心奇。”何浅脸上浮起笑容,“我不是少管所的所长。”

“可他辱女啊!”心奇脱口而出。

“谁?”何浅笑隐去。心奇几乎敢肯定她一定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他一五一十地把事情叙述了一遍,其中不乏添油加醋的动作和表情。

“这种人离他远点好了,”何浅告诫道,“莫时确实是混过社会的。”

“你怎么知道?”

“亲眼见过,他将低年级堵在胡同里勒索钱财。”

“你阻没阻止他?”

“报了警,”何浅笑了,“但因为那是他第一次勒索,情节较轻,教育后就又放回来了。”

你笑什么?心奇不明白。

“心奇,别跟他做朋友。像这种有前科的,离他远点。”

“可是,怎么能一棒子打死呢?不能因为他做过类似的事就把他定成坏人。”心奇反驳道,他觉得进行适度教育,人就一定会变好的,“更何况再没听过类似的事情发生嘛!”

“是不是仍在勒索,情节是不是更严重,我们局外人已经不知道了,只有受害者知道。不说了,快走吧。”何浅迈出教室门。

莫时一定不会再做同样事情的,我会劝他,或者说,伸张正义。心奇对这个想法很满意,他冲消失在楼梯口的何浅大喊道:“我向海月道个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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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沉西山,一片浮云绣上金边,朝落日聚去,像信徒追随信仰。

海月还站在校门口,环抱双臂,看着何浅走过来。

“来晚了。”

“还知道出来,你往里面吧。”海月转身就走。

空气是淡淡的粉红色。走在红砖人行道上,何浅一脚把石子踢出去,它滚几圈跳几下,停在海月面前。海月看都没有,抬腿直接迈过去。

“怎么不接球?”

“你被心奇同化了?”海月反问她。

“这是你夸人的最高境界吗?”

“看来是我意思没表达对,我只是想发表一下感慨而已。”

“好吧,”何浅态度忽然认真起来,“以前可能和心奇是一类人,现在不是了。”

“现在怎么了?”海月走在前面。

何浅又把心奇的话简述了一遍。

“原来如此,”海月说道,“莫时也找过我麻烦。”

“他真的不可救药,但为什么找你麻烦?”

海月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说:“你以为我为什么放学不自己走。”

何浅点点头。她又想起了心奇,信誓旦旦要改变一切的心奇。

他心里一定有一个英雄梦,从小学到初中,甚至有可能从初中到高中,一直幻想自己除暴安良、伸张正义,所过之处邪恶无处遁逃。

很天真,但何浅不觉得可笑,她也做过同样的梦。

只是这种梦,太美好了,一点也不真实,也根本无法实现。几乎所有人都不屑于顾,就连何浅都选择了放弃。

可是世界需要这种梦,世界不能没有做这种梦的人,世界更需要将这种梦付诸行动的人。

他们像一堵墙,残缺不堪,但伫立在那。有人在上面涂鸦,有人挖墙根,有人掰墙砖。但那堵墙挡住了外面的黑暗,保留一些未被侵蚀的美好。

仍会有砖坍塌,但仍会有新的地基建起。

像春风,像野草,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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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奇站在巷子口。

阴暗,潮湿,能听见女生求饶的哭泣声,以及男生粗鲁的玩笑声。

“对不起……别、别这样……你要钱,我、我给你……”女生嘴唇哆嗦着。

一阵哄笑。

“哈哈哈哈——钱?宝贝,我要的是你。”为首的男生单手撑在墙上,另一只手伸向那个女生,他的声音听上去油腻腻的。

“住手!”心奇怒不可遏地冲过去,一把钳住那只手。

那男生也没料到会有人阻挡他。等他反应过来,正准备抡起拳头砸过去时,借着微光看清了来人的长相。

“心奇?”他惊讶地叫出声。

心奇也一愣,这声音……

“莫时!”他松开手。

莫时揉了揉手腕,示意那群男生离开。那女生趁这工夫飞也似地逃走了。

心奇一把揪住莫时的领子,质问他:“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莫时眼珠转着看,他一时没想好编个什么理由糊弄过去。

“说啊!”

“对不起,心奇……”他吞吞吐吐开口了,“我只是想找个人陪我玩一会儿,但没想到被拒绝了,只好……”

“这能是理由嘛!”心奇打断他,“你不会又在勒索钱财吧?”气极败坏的他想都没想就直接说了出口。

勒索?坏了!他怎么会知道?莫时心里一惊,发生那种事学校为了不影响风评没有散布出去,而他自己也对外宣称外出游玩,难道……

他咽了口唾液。不能直接这么问,得想个聪明的办法才行。

“对不起,心奇,”盘算好,他又开口道,“上次的事都过去许久了,我也很久没犯事了,这次纯属意外,原谅我吧。”

心奇松开他的衣领。原谅他?莫时的态度看上去也挺诚恳的,再说了,怎么着也算一个朋友……他犹豫了。

“心奇,我再也不那么干了。”莫时趁热打铁道,“多亏你发现了,你是我的大恩人,要不是你,叫别人看见我这一生都完啦……”

这是莫时在父母面前惯用的伎俩——早已失效了,但他坚信对付心奇完全够用。

“好吧,下不为例。”心奇松口了。

“嘻嘻,好哥们儿。”莫时将粗壮的手臂勾在心奇脖颈上,笑嘻嘻地问道,“原先的事你咋知道?”

“这个都过去了。”心奇觉得再提往事会伤及对方自尊。

莫时却以为心奇故意瞒着他,心想:别装蒜,我倒要弄清楚原因。他知道勒索的事整个学校刨去老师只有举报者和当事人知道,而被勒索的男孩早就转学了,凭自己对心奇的理解,他是决不可能举报自己的——他只会逞强站出来,然后原谅自己。

真是聪明,只要问清楚就能顺藤摸瓜找到举报者,自己就是那个天才,心奇就是那个头号大傻瓜。

“哎呀,你我都是好兄弟,举报也应先和我说一声吧?”莫时故意说道。

心奇果然上当了:“不是我举报的,是何浅。”

莫时赶紧说:“不是你就行,你我是好哥们——天色不早了,赶紧回家吧。”说罢,心奇就被连推带搡出了巷口。

告别心奇,莫时终于忍不住大声笑出来,惊得鸟直蹿上暗色天空。

太傻了,太傻了!类似的事干过这么多次,心奇是他遇见的最好骗的。真是没有成就感,他心里很是鄙夷,真是太轻松了。

至于何浅,顶多比心奇聪明点,就是不太好下手,放学总跟海月一块走有些难办。不过没关系,俩人一块收拾,正好报上一次的仇。

莫时从没担心当事人举报的问题,就连上次他把海月堵在巷子里,以对方相貌过于女性化为由要求脱衣检查时,海月也不过趁自己不注意甩一巴掌立即就跑而已,对谁也没说。从那时起他就知道隐私的话题太敏感了,人人都耻于谈论它,但这可是一张至尊通行证,有了它,就算自己光明正大地骚扰别人,他们也只会变成哑巴,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他又忍不住拍手大笑起来,方便,太方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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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心奇听说校门口爆发了一次斗殴事件。

打架双方被带走了,而何浅和莫时没来上学。

心奇感到一阵惶恐不安,像蚊虫在啃食他的胃。朋友们都极很关切地询问原因,但他什么也不肯说。

他觉得是他害了何浅,他必须去道歉。

……

何浅的位置空了两天后,心奇在放学后终于见到了她——她回来收拾东西。

“我要转学了。”心奇走过来时她说道。

“转哪儿去?”心奇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

“看着办,去哪儿都无所谓。”她说得轻描淡写,动作利落地将书本塞进书包。心奇这才注意到她右手小臂处缠着纱布。

“到底发生什么了?”心奇指着纱布问。

“莫时带了刀具,我大意了。医院缝了七针。”她头也不抬地回答。

心奇感觉一股触电般的战栗席卷了全身,受这样的伤,一句“对不起”能做出什么?

“何浅……”他说不出口。

“心奇,我不想责怪任何人。”何浅拉上书包拉链,看着他,紫色的眼眸里写着绝望般的平静。

连想要伤害你的人也不想责怪吗?

“世界是一个月亮,你知道吗?”何浅又笑了,心奇不明所以地摇摇头。她继续说:“永远只有一面朝着我们,看起来光堂堂的——”

她的语气低下去:“——另一面没人知道有什么,没人知道有多阴暗。”

想到莫时的背叛,心奇觉得自己有些理解了,但何浅为什么会提出这种看法?从她刚来时的沉默寡言,到现在能跟心奇东扯西扯直从南聊到北,他以为自己的努力改变了她,他以为自己已经懂她了,直到此刻他才知道她仍是原先那个何浅,她内心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

为什么发笑?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想流泪。

“我走了,”她的话轻飘飘的,像秋日里的一片落叶,“你们都要保重。”她背上书包。

哦,对不起,我的天真把你赶走了,我想道歉,可“对不起”三个字该怎么说出口才合适?

何浅走出教室门,脸上一直带着笑容,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微笑面具后有多破碎。学校一直在“敲边鼓”暗示她赶紧转学,潜台词就是别坏了学校的风评。她想哭,有想把心剜出来的冲动。

海月怎么办?受害者怎么办?暗处的眼睛早就虎视眈眈着,高墙被人拆坏了一半,他们怎么办?

好笑,好笑,真好笑。

她又想到心奇。天真、热情、冲动、正义,编织一片美好梦,怀揣着满腔热情去付诸实践。

世界需要这种人,但这种人怎么活?

这种人最容易被杀死了。

她走到楼梯口,缓缓转过身,心奇还站在教室门口,呆呆地望着。

“我原谅你了,别自责了。”她冲他喊道,然后径直走下楼梯。

心奇一直站到双腿僵硬,他知道何浅这一走就再也不会回头了,一股汹涌的情绪从心底喷出,他近乎撕心裂肺地吼道:“何浅我对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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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奇还是要伸张正义的

罗拉双手插着腰,对心奇说:“你呀,别把心思放到那种事上了,专心管好学习行不行?”

小豪捧着薯片边吃边说:“心奇你去吧,我支持你。”但他语气没有丝毫热情。

海月把头埋在题海里,只是叹了口气:“你小心。”从那双紫眼睛的痕迹彻底消失后,他的生活只剩下了习题和只言片语。

心奇感到心凉,从什么时候起他们不再关心的?

但没关系,我会坚持。

……

心奇把几张钞票递给一个带眼镜的男生。

就在同时,一个高年级又进行勒索,路见不平,心奇又一次冲过去。

虽然脸上挨了几巴掌,但至少钱是拿回来了。

那男生颤抖着手接过钱,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向心奇。

心奇期待着听见他感激的话语,却迎上一双刻着更深恐惧的眼睛,甚至在惊恐下翻涌着怨恨。

怎么会?心奇倒退了一步,我不是把钱给他了吗?

那男生拔腿就跑,像在逃离什么瘟疫。

恐惧传染了心奇,他急忙跑回教室。

大家眼神好像变了,他站在教室门口迟迟不敢进去。他们都像装作若无其事地聊天,却都在有意无意瞥着自己。心奇额上冒出一层冷汗。

“心奇,你怎么了?”罗拉走过来问道。

他摇摇头,那种奇怪感觉消失了,大家又都恢复了正常。

“没事,”他嘀咕道,“快下雨了有些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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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奇是被水冻醒的,他躺在桥洞下的石台子上,下雨天涨水了。

我为什么躺在这儿?他仔细搜刮记忆。头很疼,他只记得有人约自己放学后在小巷口等一会儿。

他想爬起身,便试着支起胳膊。

嘶——好痛。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浑身都疼。

疼,好疼,一点也不想动。

到底怎么回事?他觉得自己在发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

天黑得像潭死水,不知道几点了。心奇想起自己是有手表的。

伸手勉强一握,空的。手腕上凉飕飕的,什么时候没的?

心奇闭着眼,手在胳膊上慢慢摸着。温热的,一道一道像是肿了。

头还在天旋地转地晕着,疼痛促使他想起来了。

他被打了,被他帮过的人。

那个被莫时骚扰过的女生和戴眼镜的男生。

“你不知道我有多羞耻吗?”那个女生哭着说,“你还那样跑过来,逞什么能?”有人一把揪住他的头发,一拳一拳落下来。

“对不起……”他嘴里混着泥土,含糊不清地说。

“你装什么?他们下回会找我要更多钱,还会揍我一顿。你要来替我挨那一顿吗?做事不计后果。”男生嘶吼道。脚尖狠狠踢着他的肋骨,一下接一下。

腹部挨了一脚,心奇打了一个寒颤,不可抑制地干呕起来。他用手捂着嘴,身体缩成一团,嘴里发苦。

手表的带子被人粗暴地划开,刀刃冰凉,在皮肤上跳起独人舞,血是温的,顺着胳膊流出,便迅速冷却。

他想起了何浅。听海月说莫时小刀扎穿了她的手臂,她不疼吗?提及伤势时口气平静地像在说明天会下雨。

心奇觉得很可怕,周围两个人在骂什么他已经听不清了,只觉得浑身都火热热的。

听说何浅一拳打断了莫时的鼻梁骨——他还想拔出小刀来。自己鼻子也发酸似的难受。

又是一拳

什么液体流了下来,鼻子底下痒痒的。

又一拳砸在脸颊上。

嘴里绽开一股腥甜的味道,后牙槽咬破了口腔侧壁。

天上什么时候下起雨的?

反正拳头密如雨点。

除了疼,心奇再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不知谁又找来一块石头,冲着他的头打了一下。

那声音像心奇曾听过的一种乐器。他下意识护住头,于是石头便落在血肉模糊的手臂上。

雨点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血红色的水花。

什么时候才停下来?

他躺了很久,什么意识都没有了。

记忆在这中断了。

为什么要打我?我做了什么?他问自己。

头很疼,思考很疼。

为什么?

为什么!

我招惹谁了?

他没流出泪水,或许早就哭过了。

我做错了什么?我明明帮了你们,为什么不去惩罚伤害你们的人,偏偏把拳头挥向我?

他的身体痛得厉害。

他想到了小豪,他对此毫无热情;他想到了罗拉,她劝自己摆正心思;他想到了海月,他说要小心;他想到了何浅,她认为世界是一个月亮。

他们为什么不关心?他们为什么不重视?

他终于懂得了。

有良心的,可怜的受害者疯的疯,死的死,剩下没有良心的涎着口水寻找下一个猎物,摇身一变又成了加害者。

如此公平,人人都有成为加害者的机会。

教科书上教的是什么?无非是理想,是把兽变成人。

可本来就是兽,不可能能成为人。

那些毫无人性的兽。

雨水冲淡了小巷的气息,但心奇已经闻不出来了。他的鼻子扭曲地痛着。

他不想在这儿待着。

剧痛,他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剧痛。

为什么拳头没有挥向错的人?难道是我错了吗?

他爬起来,像拉伤一般的痛。

他觉得自己呼出去的气都是带着血沫的。

一个没站稳,他用手撑住墙。墙上写满了不堪入目的脏话——都是骂他的。但他一条一条看完了。

空,心像是被掏空。

他慢慢往出走。

这三面都是墙。

施暴者躲在墙后面,居高临下。

受害者扣在他的壁垒里。

他想要攻破城池,却被倒下的墙压死了。

因为受害者是墙,是保护施暴者的墙。

好,好,真个太好了。施暴者与受害者原来是狼狈为奸,而自己还被蒙在鼓里,成了掉进陷阱的羊羔。

蠢,真是太蠢了。

揭露施暴者受害者怎么能不害怕?一旦所有事情暴露,他就会成所有人的关注对象,他还有羞耻心吗?一旦施暴者被放回,他要面临什么?

他怎能不怕!霸凌是痛,那又何尝不是舒适区?

而自己还以为是他拯救了他们,太蠢了。

他终于知道何浅为什么笑了。

太可笑了,难道不可笑吗?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做不了,既然见着着阴暗面被勒令不许怜悯不许哭,那就笑吧!笑啊,使劲笑啊!

他浑身都在抖,胸腔疼痛不已,但却发不出声。

这月亮的背面比他想的更深更暗,但他所见到的,所接受的不过是一层浮土。还有多深?还有多暗?

无边。

他终于撑不住了,先是低低笑出声来,随后是一阵不可抑制的大笑。

肋骨都在发抖,疼痛不已。他觉得身上每一块骨头都插着一把刀,没有砍断,正好刺穿。

他又倒下了,笑得站不住。

笑了很久,直到他又不可抑制地干呕起来,“哇”一声,他吐出一口血。

他终于再站起来。

不要回家了,等死吧。

——————————

冰冷的河水灌进他的耳朵。他累了,头晕忽忽的。

从这儿一直漂下去,好像也挺好的。

“——你有看见他吗?”

“没有,不能被拐走了吧——”

“这样,我们分开找——”

有很多人说话的声音,混杂在细密的雨声中。

“——心奇!心奇——听到你就回应一声——”

他没有动,也没有回应。

叫我死这算了。

“你看看有没有被卷进河水里。”听上去像海月的声音。

“我找找。”是何浅。

一束光打过来,心奇是闭着眼睛的,不自觉皱了一下眉头。

“心奇在那儿!”罗拉的惊呼。

雨声太大,心奇再什么也听没清,似乎有人踩着水过来了。

“谁把他伤成这样的?”

“——心奇,心奇——”

“快给他扶起来,有毯子吗?”

“——心奇——”

他被几双手扶起来,什么东西披到了他身上。

“谁干的?”

“你看他的胳膊——”

“送医院去,伤口在水里泡太久了……”

“——心奇——”

那是他的朋友们,心奇伸手抓向前面。

“我要回家!带我走!”他抓住了一个人,祈求似地说。

“心奇,我们这就走。”小豪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发抖。

几个人拖着心奇蹚过冰冷的河水。

心奇勉强睁开眼,远处,车的大灯亮着,明晃晃的,车旁的人影愈发黑暗。

“心奇!”穿着长裙的身影奔过来,近乎撕心裂肺地喊着。

他认出那是他妈妈,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他们都在找我。

城墙倒了下来把我压倒了,但我还能爬起来。

我还要迎着黎明走,用心火对抗长夜。

只要你们还在这儿,我就一直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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