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拂过清水湖,泛起层层涟漪,湖面像是铺了一层碎银,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五娃正在湖里玩水。
他赤着脚踩在浅水处,任由清凉的湖水漫过脚踝。
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他的裤腿,他也不在意,反而更加起劲地踩着水,溅起更大的水花来。
月光落在他身上,映得那身青色的衣裳格外鲜亮,额间的青叶发饰沾了水珠,在月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他玩得高兴,嘴角的笑就没断过。
五娃很喜欢水,这好像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哪怕他如今失去了记忆,也依然记得这种亲近。
他记不清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以及自己有什么亲人,只知道自己一个月前流落到了清水湖附近的村庄里,被乡亲们收留,住在一间小茅屋里,平日里帮着挑挑水、浇浇菜,日子过得平淡又踏实。
可他的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像是缺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他怎么也想不起来,只偶尔在梦里,会看见几道模糊的身影,听见几声清脆的笑,醒来后却什么也抓不住,只剩下眼眶湿漉漉的,像是哭过。
他在这村庄里住了一个月,把清水湖当成了自己最喜欢的地方,隔三差五就来玩上一阵。
今日也是这样,他本想洗洗脚就回去,可一沾水就走不动了,在水里玩了好一阵,直到月亮都出来了,才依依不舍地往岸上走。
上了岸,他才发现自己的脚又沾了泥。
在岸边踩了几步,湿漉漉的脚底沾了泥巴,黑乎乎的一片,看着怪不舒服的。
五娃叹了口气,蹲下来看了看,想着还是得再去洗一遍。
他正打算转身回去,余光却瞥见了一道身影。
堤边坐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坐在高高的堤岸上,双腿垂下来,光着脚丫悬在半空,轻轻晃荡着。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短打,腰间围着深粉色的葫芦叶,衬得那一身黑色多了几分鲜活。
下身是一条黑色的短裤,裤腿宽宽大大的,收在膝盖上方,露出半截小腿,光溜溜的,风一吹,便能看见脚踝处细细的骨节。
头上戴着一枚小巧的黑葫芦头饰,发间别着两片深粉色的葫芦叶,风一吹便轻轻颤动,像是一只歇在发间的蝴蝶。
他的身形很小,瞧着不过七岁孩童的模样,整个人缩在堤岸边,像是一只小黑猫。
他的身子是虚的。
五娃眨了眨眼,又仔细看了看。
那孩子的身形确实有些虚,像是隔了一层薄雾,月光落在他身上,隐隐约约地透过去,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他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却没有害怕,反而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来。
那孩子撑着脸,正笑吟吟地看着他,墨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眸子里盛满了温柔的光。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春风拂过湖面,软绵绵的,暖融融的,竟让他觉得眼眶有些发涩。
五娃愣住了。
他迈开步子,朝着那个孩子走了过去。
堤边的孩子似乎感觉到了他的靠近,偏过头来,嘴角的笑更深了几分。
他没有等五娃走过去,而是轻轻一跃,整个人便从那堤岸上消失了。
下一秒,他出现在了五娃面前。
五娃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脚底踩在泥地上,差点滑倒。
那孩子眼疾手快地伸出手,虚虚地扶了他一把,指尖还没碰到他的胳膊,便有一股凉凉的气息先一步落在他身上,稳住了他的身子。
“小心。”那孩子的声音清清脆脆的,带着几分笑意。
五娃站稳了,低头看着眼前这个孩子,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孩子生得和自己太像了,眉眼、轮廓、身高,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衣服不同色。
“你是谁?”五娃的声音有些发紧,他盯着那个孩子的脸,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看起来和我好像啊,但我从未在村庄里看见你?难道是哪家孩子的灵魂?”
五娃活了这么久,虽然记不得太多事情,却也见过不少奇奇怪怪的东西,魂魄虚影什么的,他在村庄里听老人讲故事时听说过,却从未亲眼见过。
如今亲眼见了,心里反而没有害怕,只有满满的疑惑,还有一丝说不上来的心疼。
那孩子听了他的话,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墨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黯淡的光。
他垂下眼睫,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抬起头来,看着五娃,嘴唇动了动,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
“五哥,连我也不记得了吗……”
这一声“五哥”,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在五娃的心底激起了层层涟漪。
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画面里有几张笑盈盈的脸,有几个孩子围在一起打闹,有谁喊了他一声“五哥”,声音清脆又温暖。
可那些画面太模糊了,像是隔了一层纱,他怎么也看不真切。
五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的眼眶有些发红,心里酸酸涨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翻涌,堵得他难受。
“果然,金翅雕破封对你们造成的伤害还是太大了。”那孩子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我们已经很久没见到面了。”
五娃蹲下身来,和那孩子平视着,仔仔细细地看着他的脸,看着那双墨色的眸子。
他伸出手,想摸摸那孩子的脸,手指却穿过了那层虚影,只触到一片凉凉的气息。
他的心里更难受了。
“你叫我五哥,”五娃的声音有些哑,“你是我的弟弟?”
那孩子点了点头,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那笑容温柔极了,像是春风吹过湖面,荡开一圈圈柔软的水纹。
他的眼睛弯弯的,墨色的眸子里倒映着五娃的身影,那目光专注又认真,像是在看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叫八娃,”那孩子的声音轻轻柔柔的,“这只是我的一道魂气虚影,本体正跟在二哥身边,现在他们估计已经和其他兄弟还有爷爷一起去打金翅雕了。”
五娃听着,眉头微微皱起。兄弟、爷爷、金翅雕,每一个词他都觉得陌生,却又莫名地觉得熟悉,像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只是暂时蒙了尘。
“他们都恢复了记忆,”八娃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欣慰和担忧,“也就五哥你失去了记忆,六哥和三哥暂时没找到。”
五娃没有接话,他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八娃的身上,看着那道虚影在风里微微晃动,像是随时都会被吹散。
他的心里翻涌着许多情绪,有疑惑,有心疼,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怎么都化不开。
八娃开始讲那些过往,声音清清淡淡的,像是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溪,将那些尘封的故事一点一点地铺展开来。
“我们都是葫芦娃,是爷爷种出来的葫芦所化,共有兄弟八人。我是最小的那个,你是我的五哥。”
五娃听着,眼睛睁得大大的,脑海里那些模糊的画面似乎清晰了几分。
他好像看见了葫芦藤,看见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看见了几个孩子围着老人打转,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不久前,金翅雕破封而出,妖力滔天,震碎了葫芦山。我的七个哥哥们的神魂被妖气冲散,流落人间各处了。而蛇精蝎子精这两只曾被我们联手封印的妖精也跑出来了。”
八娃的声音依然平稳,可五娃听得出来,那平稳之下藏着翻涌的情绪,像是湖面下的暗流,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是汹涌的激流。
“五哥,你大部分的记忆都失去了,忘了过往的一切,希望你能快点想起来。如果我们不能快点消灭金翅雕,那它将会对世间造成极大的伤害。”
五娃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金翅雕、蛇精、蝎子精——这些名字他从未听过,可只是听到这三个名字,他的心里就涌起一股强烈的不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叫嚣着让他厌恶、让他愤怒。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节捏得发白,牙关微微咬紧。
他不喜欢这些名字。
不,不只是不喜欢,是厌恶,是痛恨。
明明什么都记不起来,可他的身体、他的心,都在告诉他——那些东西,是敌人。
五娃深吸了一口气,把心底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抬起头看着八娃。
那道小小的虚影依然站在他面前,墨色的眸子里满是温柔与期待,头上的深粉色葫芦叶在风里轻轻颤动,像是蝴蝶的翅膀。
五娃的目光在八娃身上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忽然发现那道虚影比方才又淡了几分,边缘处已经开始变得模糊,隐隐约约的,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在空气里。
他的心里猛地一紧。
“八弟,”五娃的声音沉了下来,眉头紧紧皱着,目光里满是担忧,“你的虚影现在很不稳定,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保持这个形态应该会消耗你本体的力量。”
他顿了顿,看着八娃那张和他极为相似的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想伸手摸摸那孩子的头,又怕自己的手会像方才一样,只碰到一片虚空。
最终,他还是没有忍住,轻轻地将手覆在了那道虚影的头顶上。
这一次,他的掌心没有穿过去。
那只手虚虚地悬在八娃的头顶上方,隔着一层薄薄的距离,没有真正触碰到,却像是已经触碰到了一样。
他的指尖微微发颤,掌心里有淡淡的青光流转,那是他的力量,温润又柔和,像是温暖的泉水,一点一点地覆在八娃的虚影上。
那青色的光芒落在八娃身上,让那道虚影微微凝实了几分,边缘处不再那么模糊了。
“好好休息,”五娃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眼底满是兄长的心疼与宠溺,“我会保护好你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掷地有声。
八娃抬起头,看着五娃覆在自己头顶的那只手,看着那掌心里流转的青色光芒,墨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眨了眨眼,长而密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嘴角缓缓扬起一抹笑。
那笑容很浅,却温暖极了,像是一缕阳光落在雪地上,无声无息地融化了所有冰冷。
“谢谢五哥。”
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个孩子该有的稚气与依赖,却又藏着一份历经沧桑后的沉稳与通透。
那声“五哥”叫得无比自然,每一个字都浸满了亲昵与信任。
五娃听着那声“五哥”,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鼻子发酸,眼眶发红。
他蹲在八娃面前,两只手都抬起来,虚虚地捧着那道虚影的脸,像是在捧着一件珍贵无比的瓷器。
“八弟,”五娃的声音有些哽咽,可嘴角的笑却越来越深,“我虽然记不得以前的事,但我知道,你是我弟弟。我会想起来的,一定会想起来的。”
八娃点了点头,墨色的眸子里泛着柔和的光,嘴角的笑温柔极了。
那道虚影在风里轻轻晃动,却比方才凝实了许多,不再是快要消散的模样。
“我相信五哥。”八娃的声音清脆又坚定。
清风又吹过来,拂过清水湖的湖面,带起一层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