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山坳的雪下了整月，新雪压旧雪，厚得能没过膝盖，两座土坟早已被埋成圆润的雪丘，只有我插在坟前的一截枯栀枝，还露在外面，像根不肯弯折的骨。
我依旧抱着黑金古刀坐在原地，刀身的青毒早已凝在纹路里，不再灼人。只是这空旷的阴山坳，除了风雪声，实在太静，静得能听见雪粒落在花瓣焦骸上的轻响，静得我快要忘了人声是什么模样。
直到雪幕里，传来两道细碎的脚步声。
一左一右，从坳口的雾里走出来。
是两个半大的孩子，都刚满十六岁，身形尚显单薄，却站得笔直，像两株刚抽枝的小树苗。
男孩眉眼清俊，眼尾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意，嘴角总似扬非扬，像极了当年蹲在门槛上磨刃的林乐阳，连眼下那点淡淡的乌青，都如出一辙。他手里攥着块捡来的碎石，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像在模仿谁打磨兵刃的模样。
女孩则更显冷冽，眉目干净素白，神情沉静，眼底藏着股韧劲儿，站在风雪里，一身素色衣衫，像极了当年立在栀子花丛中的温念栀，只是少了几分温婉，多了些与年纪不符的凌厉。她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指节泛白，明明在发抖，却不肯后退半步。
他们是我在山下乱葬岗旁捡回来的，无父无母，像两根被风雪遗弃的草。我本想随手丢开，可目光落在他们脸上的那一刻，浑身的血都僵住了。
像极了。
像到我恍惚以为，是温念栀和林乐阳，从土里走了回来，只是换了副年少的模样。
我抱着刀站起身，积雪从肩头簌簌滑落。风卷着雪沫子吹过，掀动他们的衣摆，男孩下意识挡在女孩身前，那下意识护着人的模样，和当年林乐阳一模一样。
我喉间发紧，半晌才哑着声开口，声音被风雪揉得沙哑：
“以后，就留在阴山坳吧。”
男孩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又带着点痞气，像极了林乐阳当年偷偷塞栀花瓣给我的模样。
女孩只是抬眼看向我，目光沉静，不言不语，却透着股不服输的韧劲儿，像极了温念栀守着墓道时的坚定。
我收了他们做养子养女，让他们唤我师父。
往后的日子，阴山坳终于不再只有我一个孤魂。
我教他们打架，教他们辨墓识穴，教他们如何在凶险的墓道里保命，教他们如何握紧兵刃护住自己。
对男孩，我多了几分纵容，像当年看着林乐阳嬉皮笑脸磨洋工一般，由着他偶尔偷懒耍滑，由着他把山间野果塞进衣兜，偷偷藏起来。
对女孩，我却格外严苛，近乎苛刻。每一招每一式都要她练到极致，每一次探墓都要她走在最前，逼她冷静，逼她强大，逼她活成能独当一面的模样。
她从不说苦，也从不喊累。挨了打、受了伤，只是咬着唇沉默，眼底的光却越来越亮，身手越来越凌厉，比同龄的男孩都要强悍，比当年的温念栀，多了一身能护住自己的锋芒。
他们的性子，也一日日长开了。
男孩爱说笑，爱蹲在木屋门槛上摆弄兵刃，总爱把晒干的花瓣偷偷塞进我和女孩的衣兜，说“留着香，夜里不害怕”，活脱脱另一个林乐阳。
女孩沉静寡言，守着坳口、守着坟头时总是安安静静，却会在危险来临时第一时间挡在身前，坚定地说“守好这里，就是守好我们的家”，一字一句，像极了温念栀。
有时我坐在两座坟前，看着不远处打闹的两个身影，看着那张与故人重合的脸，常常分不清现实与虚妄。
雪又落了下来，落在女孩肩头，她抬手拂去，动作轻柔得像当年的温念栀轻抚栀花瓣。
男孩凑过去，嬉皮笑脸地替她扫去发顶的雪，像极了林乐阳笨拙又温柔的模样。
我抱着黑金古刀，望着坟前的雪，又望着不远处那两个少年少女。
这一次，阴山坳的风里，终于不再只有我一个人的呼吸。
他们像一场迟来的暖意，撞进我满是执念的余生。像温念栀与林乐阳，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回到了这阴山坳，回到了我身边。
我轻轻开口，声音散在风雪里：
“师父在，以后，没人再能伤你们。”
两座坟在前，两个身影在侧。
我守着坟，也守着他们。
守着我逝去的从前，也守着阴山坳新的余生。
津ICP备2022002164号-2 © 2016-2023 iHuaBen.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tousu@liangzishidai.cn 举报电话:0772-2994948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