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是泼翻了的浓墨，将霖市最奢靡的私人会所“鎏金时代”裹得密不透风。
水晶吊灯悬在穹顶，碎钻般的光雨簌簌坠落，砸在光滑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又弹起来，溅在男男女女光鲜的衣料上。电子乐震耳欲聋，贝斯的重音敲得人心口发颤，香水混着酒精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甜腻得发腥。
苏晚缩在角落的卡座里，指尖攥得发白。
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纯棉T恤，和周遭的纸醉金迷格格不入。牛仔裤的裤脚磨出了毛边，脚上是一双早就过时的帆布鞋，鞋尖还沾着一点从路边带进来的泥渍。
这是她三天来，第一次踏足这样的地方。
三天前，她还是苏家捧在掌心里的大小姐。住着市中心的独栋别墅，衣柜里挂着限量版的高定礼服，随手一个包包，就能抵得上普通人家好几年的生活费。可命运的齿轮，转得比谁都残忍。
父亲苏振邦，那个在她眼里永远挺直腰杆的男人，从苏氏集团顶楼一跃而下，鲜血染红了楼下的白玉兰。紧接着，苏氏集团资金链断裂的消息铺天盖地，银行的催款函雪片似的飞来，昔日里称兄道弟的合作伙伴，一个个避之不及。
母亲在父亲的葬礼后，就消失了。
有人说，她卷走了苏家最后一点家底，跑了。也有人说，她受不了打击，疯了，不知去向。
苏晚不信。
那个会在她生日时亲手做蛋糕，会抱着她说“晚晚是妈妈的小太阳”的女人，怎么会丢下她？
可现实是，她找了三天，翻遍了霖市的角角落落，都没能找到母亲的影子。走投无路时，她想起父亲生前说过，鎏金时代的老板，是他的旧识。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来这里，想要求人帮她找找母亲，哪怕只是一点线索。
可她连会所的大门都没进去，就被人认了出来。
“哟，这不是我们苏家大小姐吗？”
尖利的女声划破喧嚣，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扎进苏晚的耳膜。
苏晚抬头，撞进林薇薇那双满是讥讽的眼睛里。
林薇薇穿着一身火红色的吊带礼服，裙摆开衩到大腿根，露出白皙修长的腿。她脖子上戴着的钻石项链，还是去年苏晚过生日时，父亲随手送她的伴手礼。此刻，那项链在灯光下闪着刺眼的光，晃得苏晚眼睛发酸。
林薇薇是林氏集团的千金，也是苏晚昔日里最好的朋友。她们一起上贵族学校，一起逃课逛街，一起说着要做一辈子的闺蜜。
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女人，脸上哪还有半分往日的亲昵。
“怎么沦落到这种地步了？”林薇薇一步步走近，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她身后跟着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名媛，还有几个吊儿郎当的纨绔子弟，一个个眼神里都带着看好戏的玩味。
苏晚攥紧了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她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哪怕穿着洗旧的T恤，也丝毫不见半分怯懦：“林薇薇，我来找这里的老板，和你无关。”
“和我无关？”林薇薇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夸张地笑了起来，笑声尖利，引来周围不少人的侧目，“苏晚，你怕不是傻了吧？鎏金时代早就被我爸收购了，现在，这里是我们林家的地盘！”
苏晚的瞳孔骤然收缩。
难怪……难怪她刚才进门时，门口的保安看她的眼神那样轻蔑，难怪她报出父亲的名字时，对方只是冷笑一声，连通报都懒得通报。
原来如此。
林薇薇见她脸色发白，心里的快意更甚。她伸出手，指尖划过苏晚的脸颊，动作轻佻，眼神却淬着毒：“你说你爸也是，好好的苏氏集团，怎么说倒就倒了？哦对了，我忘了，他是跳楼自杀的。啧啧，真是可惜了，那么高的楼，摔下来得多疼啊。”
“你闭嘴！”苏晚猛地挥开她的手，眼底翻涌着怒意，“林薇薇，我爸待你不薄，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待我不薄？”林薇薇像是被戳中了痛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上前一步，逼近苏晚，声音压低，却带着浓浓的怨毒，“苏晚，你少在这里装清高！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爸早就看不上我们林家了！他在生意场上处处打压我们，要不是他，我们林家早就上市了！现在他死了，苏氏倒了，这不是报应是什么？”
苏晚怔住了。
她从来不知道，父亲和林正宏之间，竟然还有这样的纠葛。在她的印象里，父亲和林正宏一直是生意上的伙伴，两家往来密切，关系和睦。
“你胡说！”苏晚咬着牙，声音微微发颤。
“我胡说？”林薇薇嗤笑一声，转头看向身后的人，扬声道，“你们快来看啊，这就是曾经高高在上的苏家大小姐！现在苏家破产了，爹死娘跑了，她就是个没人要的野种！还敢在这里跟我顶嘴！”
周围的人爆发出一阵哄笑，那些笑声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进苏晚的心里。
一个染着黄毛的纨绔子弟吹了声口哨，吊儿郎当地开口：“薇薇，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苏大小姐？看着也不怎么样嘛，穿得跟个乞丐似的。”
“可不是嘛，”另一个名媛捂着嘴笑，“以前她仗着家里有钱，眼睛长在头顶上，哪里把我们放在眼里？现在落难了，真是大快人心！”
“听说她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要不要我好心收留她啊？不过嘛……”黄毛小子上下打量着苏晚，眼神里的龌龊毫不掩饰，“得看她会不会伺候人了。”
污言秽语，像潮水般涌来。
苏晚的脸色白得像纸，浑身都在发抖。她死死地咬着下唇，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她想反驳，想骂人，想冲上去撕烂这些人的嘴脸。
可她不能。
她现在一无所有，没有任何资格和底气。
林薇薇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她伸出手，一把攥住苏晚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苏晚，你不是很厉害吗？你不是总说我比不上你吗？现在你看看你自己，像条丧家之犬！”
苏晚疼得眉心紧皱，手腕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她用力挣扎着，却怎么也挣不脱林薇薇的手：“放开我！林薇薇，你别太过分！”
“过分？”林薇薇冷笑，拖着她往舞池中央走，“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你苏晚现在有多狼狈！你不是喜欢当焦点吗？我今天就让你好好当一次焦点！”
舞池里的音乐震耳欲聋，男男女女扭动着腰肢。林薇薇拖着苏晚走到最中央，像拎着一件战利品，扬声道：“大家快来看啊！这是苏家的落魄千金苏晚！现在她爹死了，娘跑了，穷得连饭都吃不起了！谁要是愿意给她一口饭吃，她说不定就愿意跟着谁走呢！”
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苏晚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鄙夷，有戏谑，有嘲讽。
苏晚的脸，像是被火烧过一样，滚烫得厉害。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湿意。她知道，自己现在一定很狼狈，像个跳梁小丑，被人围观，被人取笑。
她想起了父亲。
想起父亲抱着她，笑着说“晚晚是爸爸的骄傲”。
想起母亲温柔地摸着她的头，说“我们晚晚以后要做个坚强的女孩子”。
坚强……
苏晚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或陌生或熟悉的脸，最后落在林薇薇那张得意洋洋的脸上。
“林薇薇，”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了喧嚣的音乐，“你以为，这样就能打倒我吗？”
林薇薇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不然呢？你现在还有什么？”
苏晚看着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决绝，一丝冷冽：“我还有我自己。”
话音未落，一道低沉磁性的男声，骤然响起。
“放开她。”
这声音不高，却像是带着某种魔力，瞬间压过了震耳欲聋的电子乐。
喧嚣的舞池，竟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只见会所的入口处，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手工西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他身形颀长挺拔，肩宽腰窄，一双长腿笔直修长。灯光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完美的下颌线，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一双深邃的黑眸，像是盛满了寒潭的水，带着慑人的压迫感。
他周身散发着的气场，强大得让人不敢直视。
仿佛他站在那里，就自成一个世界。
林薇薇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身后的那些纨绔子弟和名媛，也一个个噤若寒蝉，脸上的嬉笑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惊恐。
黄毛小子更是吓得腿都软了，哆哆嗦嗦地开口：“傅、傅爷？”
傅爷。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人群中炸开。
霖市谁不知道傅爷？傅氏集团的总裁，傅斯年。
傅氏集团，那是霖市乃至全国都赫赫有名的商业帝国，涉及地产、金融、科技等多个领域，实力雄厚得深不可测。而傅斯年本人，更是个传奇人物。他年纪轻轻就接手傅氏，手段狠辣，杀伐果断，短短几年就将傅氏的版图扩张了数倍。
传闻中，他冷酷无情，不近女色，是连霖市首富都要敬三分的存在。
这样的大人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苏晚也愣住了。
她转头，看向那个男人。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仿佛被那双深邃的眼眸吸了进去。那双眼睛里，没有鄙夷，没有戏谑，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傅斯年的目光，落在林薇薇攥着苏晚手腕的手上，眸色沉了沉。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
他身后的助理立刻会意，快步上前，一把攥住林薇薇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林薇薇疼得尖叫出声。
“啊！放开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爸是林正宏！”
助理面无表情，手上的力道却丝毫未减。他轻轻一拧，林薇薇就疼得蜷缩起身子，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攥着苏晚的手。
苏晚踉跄着后退一步，手腕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她抬起手，看着手腕上那道清晰的红痕，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傅斯年迈开长腿，缓缓走向她。
他的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每走一步，周围的空气就仿佛凝滞一分。
他在苏晚面前站定。
男人很高，苏晚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他身上带着淡淡的雪松味，清冽好闻，驱散了周围的酒气和香水味。
“你没事吧？”
低沉的嗓音，像是大提琴的低音弦，熨帖地落进苏晚的耳朵里。
苏晚怔怔地看着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这个男人，她素不相识，为什么要帮她？
傅斯年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倔强挺直的脊背，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他伸出手，想要替她拂去脸颊上的泪痕，手抬到半空，却又微微一顿，转而落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别怕。”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就在这时，林薇薇缓过劲来，她看着傅斯年对苏晚的态度，心里的嫉妒和不甘疯狂地滋长。她咬着牙，尖声道：“傅爷！您是不是认错人了？这个女人是苏家的落魄千金，她爹是自杀的，她……”
“闭嘴。”
傅斯年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那眼神，冰冷刺骨，像是淬了寒冰的利刃，瞬间刺穿了林薇薇的所有勇气。她的话戛然而止，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傅斯年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苏晚，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我是来给你送东西的。”
他侧身，对着身后的助理抬了抬下巴。
助理立刻上前一步，恭敬地递上一个黑色的丝绒盒子。
盒子不大，却精致得不像话。
傅斯年接过盒子，递给苏晚。
“这是你母亲，让我交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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