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结束后的第三十七天,司夜站在军部大楼顶层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着首都星永不落幕的虚假黄昏。
窗外,悬浮车流如同发光的河流,在高楼峡谷间无声穿梭。远处的军部广场上,一面巨大的联邦旗帜在模拟微风中缓缓飘动,旗杆底座上镌刻着“忠诚、荣誉、牺牲”的字样。他曾以为这三个词能概括他的一生。现在他知道,有些东西,比忠诚更灼热,比荣誉更沉重,比牺牲更难以承受。
身后的门被敲响,灰隼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加密文件夹。
“将军,都准备好了。”
司夜转过身。他今天穿着全套将军礼服,深蓝色的军装上缀满了勋章,每一枚都代表着一次浴血奋战、一次死里逃生。但他的脸比礼服的颜色更苍白,眼窝深陷,颧骨的轮廓锋利得几乎要刺破皮肤。只有那双眼睛,深处燃烧着不肯熄灭的、冰冷的火焰。
“媒体那边呢?”
“三家主流媒体的主编已经签署了保密协议,会在指定时间同时发布。”灰隼顿了顿,“萧燃少校……萧燃那边,您确认他愿意公开?”
司夜沉默了几秒。
愿意?这个问题本身就没有意义。萧燃愿意被关在那间密室里,做一个“不存在”的人吗?愿意永远不能光明正大地抱着司辰走在阳光下吗?愿意每次听到门外的脚步声都本能地绷紧身体,以为又是索恩的余党来灭口吗?
不。他不愿意。没有人会愿意。
但这是必须走的一步。索恩虽然倒了,但他的残余势力还在暗处蠢蠢欲动。军部内部那些曾经依附于他的人,正在像蟑螂一样四处寻找新的庇护所。只要萧燃“已死”这个事实还存在,他们就永远有一个可以攻击司夜的暗箭——你为一个叛国者翻案,你和他私通,你藏匿他的孽种。
只有让萧燃“活过来”,让所有人都看到那双暗红色的眼眸,让所有人都无法再假装那个年轻人是被正义处决的叛徒——只有这样才能彻底堵住那些人的嘴。
“他同意了。”司夜说。
灰隼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已经学会了不在萧燃的事情上多问。
“还有一件事。”灰隼递过文件夹,“军部最高监察委员会关于萧燃少校恢复军籍和追授勋章的提案已经通过了。授勋仪式定在下周,地点在军部礼堂。他们说……希望萧燃少校能亲自出席。”
司夜接过文件夹,翻开。里面是萧燃的新军籍档案——照片栏是空的,因为还没有一张正式的、能公开的萧燃的照片。那双暗红色的眼眸,无论怎么拍,都会在镜头里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近乎非人的色泽。
“我会问他的意见。”司夜合上文件夹,“你先出去。”
灰隼行了个军礼,转身离开。门在他身后关闭,办公室重新陷入沉寂。
司夜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个老式的、银色的吊坠,表面已经有些氧化发暗,但依旧能看出上面刻着的、极小的两个字:萧燃。
这是他很久以前送给萧燃的。萧燃一直戴着,直到被押上刑车的那一刻。后来,监狱方面将萧燃的遗物寄还给他,他打开那个密封袋,看到这个吊坠的瞬间,跪在地上吐了出来。
他以为那是萧燃留给他最后的遗物。
但现在,吊坠的主人回来了,正坐在将军府密室的椅子上,怀里抱着他们的儿子,手里拿着那个软胶小星星,教司辰认“星星”“月亮”和“太阳”。司辰已经五个月大了,会清晰地叫“baba”和“mama”,会在萧燃哼《星辰摇篮曲》时安静下来,会抓着萧燃的手指不肯松开。
司夜将吊坠握在手心,金属的温度被体温慢慢焐热。
今晚,他要告诉萧燃:明天,你就不再是一个“不存在”的人了。
傍晚时分,司夜回到将军府。
密室的门虚掩着,暖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他推门进去,看到萧燃正坐在地毯上,司辰趴在他面前,两只小手撑在地上,摇摇晃晃地试图坐起来。小家伙最近在学坐,每次都要失败好几次,然后气鼓鼓地“啊啊”叫着,等萧燃把他扶正。
萧燃穿着那套旧睡衣,外面套了件司夜的深灰色毛衣,领口太大,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和颈侧淡色的伤痕。他的头发长了些,垂在额前,遮住了部分眉眼。但那双暗红色的眼眸,在暖光下显得异常柔和,正专注地看着努力学坐的儿子。
“baba……啊!”司辰又失败了,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天花板,一脸“这个世界怎么回事”的困惑。
萧燃的嘴角微微上扬,伸出手,轻轻把儿子扶起来。
“再来。”
司辰“咕”了一声,又撑起小手,摇摇晃晃地坚持了整整三秒,然后再次倒下。这一次他没有困惑,而是直接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刚冒头的小乳牙。
“他笑了。”萧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司夜从未听过的、近乎惊喜的柔软。
“他笑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摔得很好笑。”司夜走过去,在地毯边蹲下,伸出手指碰了碰儿子的小脸。
司辰看到他,眼睛立刻亮了,“mama”叫得又响又脆,小手抓向他的手指,往嘴里塞。
萧燃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眸对上司夜的视线。那目光里有一如既往的平静,但今天多了一丝——司夜说不清是什么——像是某种预感,又像是某种等待。
“今天回来得早。”萧燃说。
“嗯。有事跟你说。”
萧燃没有追问,只是把还在啃司夜手指的司辰抱起来,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对司夜说:“去那边坐。”
司夜在密室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看着萧燃把司辰哄好、放进婴儿床、盖好小被子。小家伙今天玩累了,没怎么挣扎就闭上眼睛,小嘴微微张开,呼吸很快变得均匀。
萧燃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小桌,桌上放着那台老式的、纯机械的音乐盒,和几个软胶玩具。
“说吧。”萧燃看着他。
司夜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明天,我要公开你还活着的消息。”
萧燃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司夜,暗红色的眼眸里,那平静的湖面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媒体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三家主流媒体会同时发布消息,内容包括你的无罪判决、索恩案的审判结果、以及你还活着的事实。”司夜顿了顿,“军部那边也打过招呼了,最高监察委员会同意了这个安排。下周的授勋仪式,如果你愿意,可以亲自出席。”
萧燃依旧没有说话。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那双手上,淡色的伤痕在暖光下若隐若现。
“萧燃。”司夜的声音放低了,“如果你不愿意,我们可以再等等。等——”
“我愿意。”萧燃打断他,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他,“我在那间密室里待了快半年了。我想出去。”
司夜的心口一紧。
“我想抱着辰儿去公园。我想看真的星星,不是屏蔽层外面那些假的。我想……”萧燃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我想让别人看到我。不是那个被处决的叛徒,是活着的、清白的萧燃。”
司夜伸出手,越过小桌,握住了萧燃微凉的手。
“明天之后,你就是了。”
萧燃看着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眸里,那平静的湖面终于泛起涟漪。不是痛苦,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期待和不安的情绪。
“他们会看到我的眼睛。”萧燃说。
“嗯。”
“会问很多问题。”
“嗯。”
“会有人害怕,会有人觉得我是怪物。”
司夜握紧了他的手。“那就让他们怕。你是萧燃,你是联邦的英雄,你是辰儿的父亲。别的都不重要。”
萧燃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司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司夜心脏猛地跳动的温度。
“我还是你的向导。”
司夜的呼吸停滞了。
萧燃看着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眸里,有柔和的光在闪烁。那光芒里,有他记起的那些温暖的碎片,有他在这间密室里度过的每一个日夜,有他抱着司辰时心中涌起的、陌生的却真实的柔软,有他每晚给司夜做疏导时,感受到那片冰封星海下翻涌的岩浆湖时的心疼。
“不管别人怎么看我,”萧燃说,“我还是你的向导。”
司夜的眼眶发热。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萧燃的手握得更紧,指尖紧扣在那微凉的指节上。
窗外,虚假的星光透过屏蔽层的缝隙洒落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淡淡的、斑驳的光影。
司辰在婴儿床里翻了个身,发出细微的、梦中的咕哝声。
萧燃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极淡的、却真实的笑。
“今晚,”他说,“你精神图景的波动很明显。需要疏导。”
司夜知道那不是问句。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