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画面还在往后发展,像是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流,带着他们走向那段既美好又令人心碎的过往。
紫带着蓝回家的路上,天色已经有些暗了。神界的黄昏总是格外漫长,天边的云霞被染成一层层深浅不一的紫色,像是有人用画笔在天幕上晕染开的水彩。蓝趴在紫的肩膀上,手里还攥着白悠悠送给他的那颗蓝色小球,正昏昏欲睡。然后紫停下了脚步。
他看到了路边蹲着一只小小的绿色身影。那是一只小羊,浑身覆盖着嫩绿色的绒毛,像是春天刚冒出的草芽。它蜷缩在一块石头旁边,看起来又冷又饿,眼睛里写满了不安和恐惧。听到脚步声,它猛地抬起头,那双翠绿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希望,又迅速被怯懦覆盖。它看着紫,一只陌生的、高大的狼,身体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但它实在是太冷了,太饿了,也太害怕了,最终还是鼓起勇气,用细细的、带着颤抖的声音问道:“你们好……我是绿族的羊……我的族人嫌我碍事,就把我留在这里了……”
它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来越低,几乎要埋进自己的膝盖里:“紫叔叔……回家的路怎么走?我找不到家了……”
紫一听这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只绿色的小羊,分明是被抛弃了。绿族,那个以“枯木逢春”能力闻名于神界的种族,他还以为整个绿族都是菩萨心肠、慈悲为怀,结果呢?就把一只跟蓝差不多大的小羊抛在这里,算准了他会路过,算准了他会心软,这是笃定了他会被道德绑架呢。
紫的心中涌起一股无名火,但他低头看着那只瑟瑟发抖的小羊,那火又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了,大人犯错,他不想板着脸面对一个小孩,这只绿色的小羊又没有做错什么,只是被大人利用了而已。
蓝还小,不懂得那些弯弯绕绕。他只知道自己看到了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伙伴,而且那个小伙伴看起来好可怜,好像没有家。他从紫的肩膀上滑下来,噔噔噔地跑到绿色小羊面前,蹲下身,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它,然后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你找不到家了吗?那就跟在我身边好不好?我这里有好多好吃的,跟着我不会饿着你的!”
紫在后面拆台:“你的零食都是我买的。还有,不许饭前吃零食。”
绿色小羊还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这只热情的蓝色小羊,又怯怯地看了一眼后面的紫。紫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站在这里干嘛?还不快去陪蓝玩球?”虽然他到现在还不知道蓝手里那颗蓝色小球是从哪儿来的。
绿色小羊的眼睛亮了起来。它小心翼翼地向前迈了一步,又一步,然后被蓝一把拉住了手,拖到了旁边的空地上。蓝将那颗蓝色小球塞进它的手里,开心地说:“来,我们一起玩!”
紫站在不远处,看着两只小羊在夕阳下追逐着一颗蓝色的小球,笑声清脆得像是一串银铃。他沉默地看着,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终究还是心软了——不是因为被绿族道德绑架了,而是因为,那只绿色的小羊在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蓝和绿色小羊玩累了,并肩坐在台阶上。蓝歪着头看着身边的绿色小羊,认真地说:“你身上的颜色可真好看。绿色——是生命的气息。要不你就叫绿吧!”
记忆画面之外,喜羊羊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他转过头,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蓝,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蓝,你可真会说话。那只小羊刚被绿族抛弃,你就给他起个‘绿’字,真是会杀羊诛心。我要是敢这样对村长说话,村长估计会怀疑我被哪个坏人附身了,会打我驱邪的。”
蓝捂住了脸。他不想面对这些。他不想面对那个小时候说话不经大脑的自己。
画面中的绿并没有想那么多弯弯绕绕。他只知道自己有名字了,绿是生命的气息,是蓝送给他的第一个礼物。他抬起头,那双翠绿色的眼眸中闪烁着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喜悦,然后他大声说:“好呀!蓝,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我们要永远天下第一好!”
蓝也笑了,举起手中的蓝色小球:“那我们玩球吧!”
小小的蓝和小小的绿,就这样成为了最好的知己。这倒是与原世界的喜羊羊和懒羊羊一样,都是从小玩到大的、最了解彼此的、可以毫无保留地信任对方的知己。
再后来,他们又长大了一点。估摸着应该是十岁的模样,蓝的身边已经不只有绿了。按照种族次序分的话,应该是褐、桃、粉,他们是紫特意挑选过来与蓝做伴的神使。紫不希望蓝像那些旧派神一样,变得高高在上,视低阶神命为草芥。所以他安排了几个小伙伴在蓝身边,就像他小时候一样。这样,蓝就不会走上那条路了。
此时的荒芜世界,不,此时它还叫绘本世界已经开始慢慢成型。在世界框架内,蓝和他的神使们开始了创世的最后一步。
最先出手的是绿。他握着创世笔(就是后来蓝在无尽深渊底部握住的那支纯白色的笔)轻轻一点。笔尖触及虚空,一道柔和的绿色光芒荡漾开来,像是春风吹过冰封的大地。那些他在绘本上见过的所有动物和植物,就这样诞生了。树木从虚空中生长出来,花朵在枝头绽放,鸟儿振翅高飞,鱼儿跃出水面。绿的声音庄重而清澈,像是古老的颂歌:“枯木逢春,赐予众生生命。”
桃接过绿递来的笔,轻轻一点。粉色的光芒如同晨曦般洒落,照亮了那些新生的生命。她的声音温柔而明亮:“智慧赋予,赐予尔等进步的阶梯,以及知识的海洋。”
粉接替桃,笔尖划过虚空,五彩斑斓的光芒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为这个世界染上了最绚丽的色彩。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骄傲和期待:“色彩赋予,愿这个世界美好永存。”
褐接替粉,笔尖顿住,一股沉稳而炽热的力量如同地底的岩浆般涌出,注入这个新生的世界。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赐予热血,以及守护他人的使命。愿这个世界的人守望相助。”
蓝最后执笔。他走上前,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初具雏形的、美丽的世界,看着那些新生的生命在绿色的森林中奔跑,在蓝色的河流中畅游,在五彩斑斓的花丛中嬉戏。他深吸一口气,将笔尖轻轻点在虚空中央。蓝色的光芒如同天幕般展开,笼罩了整个世界的上空。他的声音平静而宏大,带着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属于创世神的威严:“赋予蓝天,愿这个世界所有的一切永不枯萎。”
初创的世界就这样一点点成型了。记忆之外的众人看着眼前这幅瑰丽的画卷,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这个世界色彩缤纷,生命初临,到处都充斥着生机勃勃的气息。他们的神在创造他们的时候,赋予了这世间所有美好的祝愿,生命、智慧、色彩、热血、守护、永恒。每一个祝愿,都是对这个新世界最深沉的爱。
记忆还在继续。蓝他们仅仅只是创造和赋予祝福,就已经耗费了身上一半的神力。蓝看着眼前这个崭新的、生机勃勃的世界,眼中闪烁着一种满足而欣慰的光芒。他转过头,问身后的伙伴们:“世界创好了。你们想好它的名字了吗?”
绿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说:“可不可以就叫绘本世界?希望他们每个人的人生,都是这个世界最美丽的画卷。”
其他人纷纷点头。绘本世界,这个名字很不错。
记忆之外,蓝沉默了很久。原来这个世界在很久很久之前,在它还充满希望的时候,叫做绘本世界。他以为这个世界从来都不受欢迎,才会有“荒芜世界”那么绝望的名字。但现在他看到了一切,这个世界在最初的时候,是那么的美好,那么的充满希望。可是为什么后来……他村庄的人会一个一个消失?为什么无尽深渊会肆虐?为什么世界会走入毁灭的边缘?
像是在印证蓝的想法,记忆的基调开始转变了。欢快的、明亮的画面开始变得灰暗,像是有一层阴影缓缓笼罩下来。
因为紫和白耀,现在去了离蓝他们所在的位置很远的世界,去执行一个关乎神界兴衰的任务,蓝他们现在处于失去了庇护的状态。那是一个看似平常的日子,蓝突然收到了一封加急信件。信封上的字迹他认得,是白悠悠的。
这些年,白悠悠一直潜伏在那些旧派神的会议上,但凡有任何对蓝不利的信息,她都会提前告知。为了不引起怀疑,她将所有的内容都隐藏在普通的问候之内。蓝已经习惯了分析她平时问候中的真实意图。在外人看来,他们只是关系淡漠的笔友,只是有过初次见面、玩耍过一次的情面而已。
但这次的信不一样。信封上的字迹非常潦草,像是写信的人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匆匆写就的。蓝拆开信封,展开信纸,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信上写着:蓝,他们是故意算计父神和紫叔叔,让他们去偏远的地方做任务。他们的目标是你们。我要前往人类世界进行历练,这是我和父神约好的。对外就说是我贪玩,想去人类世界。我到人类世界后,所有的神力都会被封存,到时候就不能给你传递消息了。蓝,你要保护好自己,要学会长大,等我回来,再庇护你。现在他们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你们的处境很危险。请一定要防备那些旧神。我已经尽力将他们的目的都传递给新派神,希望他们能够缓解你们的危机。”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称呼没有写,署名也没有写。看得出写信的人很急,急到连最基本的格式都顾不上了。蓝捏着那张信纸,指节泛白。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正翻涌着一种压抑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愤怒。过了很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他们欺人太甚。”
接下来的回忆,就没有那么平稳了。记忆之外的人进入的是绿的视角,那一天的天空格外阴沉,像是预示着什么不祥的事情即将发生。那些人毫无征兆地闯了进来。他们的身上穿着旧派神标志性的深色长袍,脸上带着高高在上的、仿佛在看蝼蚁一般的表情。他们将蓝和他的神使们团团围住,想要趁着紫不在的时候,将蓝以及支持他的神使全部磨灭。
蓝挡在其他人的前面,护着绿以及身后的粉、桃、褐。他明明非常害怕——害怕到手都在微微颤抖,却依然异常坚定地站在那里,像是一根不肯折断的旗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依然清晰有力:“你们硬闯进来,到底想干什么?是不把紫和其他新派神放在眼里吗?”
旧派神没有回答。他们只是冷笑着,缓缓收紧包围圈。
蓝他们无处可逃了。就在旧派神准备动手的那一刻,蓝一直贴身保管的那颗蓝色小球,突然发出了耀眼的光芒。那是白悠悠送给他的那颗备用神核,是她在他们初见时就送给他的礼物。小球在蓝的掌心中剧烈地震颤着,然后一道光束从球体中射出,在他们身后开启了一条通道,那是通往绘本世界的通道。这是白悠悠留给他们的最后生路。她显然早就意料到旧派神不能容许新派神有天才存在,那会威胁到他们的地位。蓝他们算得上是天才中的怪才,她太早提示,怕那些旧派神被逼急了提前动手。所以她留下了这条后路,在最危急的时刻,为他们打开一扇逃生之门。
旧派神看到那条通道,脸色骤变。他们显然不想让蓝活着离开。光芒在通道入口处涌动,像是一扇正在缓缓打开的门。蓝护着其他人,一步步向通道退去。
就在这时,绿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看着那些步步紧逼的旧派神,又看了看身后那条通往绘本世界的通道,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拽过挡在前面的蓝,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蓝和其他神使全部推进了那条通道。蓝的瞳孔猛地收缩,他伸出手想要抓住绿,但他的指尖只擦过了绿的衣角。他看到绿站在通道入口处,背对着那些旧派神,脸上带着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很平静,仿佛只是在说:没关系,你们先走,我断后。
“绿——!”蓝的声音被通道的光芒吞没。
通道关闭了。绿留在了那一边。他原本的计划是牺牲自己,让蓝他们离开。或许会失去记忆,但至少神格还在,蓝他们随时都可以回来。但不知出现了什么意外,也许是旧派神在最后一刻发动了攻击,也许是通道关闭时的能量冲击干扰了过程,他的身体和灵魂被硬生生地分开了。他的身体留在原地,被旧派神当作战利品带走。他的灵魂则被卷入了一道混乱的能量流中,飘向了未知的远方。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变成了一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精灵,小小的,绿色的,果冻状的,没有了任何关于过去的记忆。
而失去了生命之神的支撑,所有由绿孕育的那些生命,都开始逐渐消失。这就是荒芜世界的居民突然开始消失的真相,不是因为无尽深渊,不是因为世界本身的衰竭,而是因为赋予他们生命的那位神,已经不在了。
紫赶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他冲进那片狼藉的战场,只看到了绿那具空荡荡的身体,和空气中残留的、正在消散的灵魂气息。他跪在地上,抱着那具绿色的身体,发出了一声像是受伤野兽般的低吼。但无论他如何呼唤,绿都不会再回应他了。
接下来的事情,喜羊羊他们已经知道了。紫独自守着神界,守着那具空荡荡的身体,守着那些已经失去色彩的记忆,等待着有一天,所有羊能够回来。蓝和其他神使被困在绘本世界,也就是后来的荒芜世界,失去了回到神界的能力。他们失去了记忆,失去了力量,失去了彼此之间的联系,散落在世界的各个角落,各自孤独地生活着。而无尽深渊,正是当年那场战斗留下的创伤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横亘在世界的中心,不断地吞噬着边缘的一切。
记忆的画面在这里缓缓定格。然后,如同退潮般,那些画面开始变得模糊、褪色,最终消散在光芒中。当众人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重新站在了神界的那座藏书室中。紫站在他们面前,手中捧着那个紫黑色的盒子,沉默不语。绿蹲在蓝的肩膀上,光点眼睛中闪烁着某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芒。它看着角落里那具属于自己的、绿色的身体,沉默了良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原来……我不是生来就没有身体的。原来,我曾经也和大家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