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众人准备商议明日行动细节时——
“轰隆……!”
整个地下洞穴,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摇晃了一下!岩顶的尘土和碎石簌簌落下,几个放在高处的陶罐“哗啦”摔碎在地。荧光苔藓的光线疯狂摇曳,映得人影乱晃。
“怎么回事?!”
“是余震吗?还是花虫虫又来了?!”
“快!保护伤员!”
短暂的惊慌在训练有素的淤泥族人中迅速被控制,但惊疑不定的气氛弥漫开来。
懒羊羊吓得一把抓住喜羊羊的胳膊,圆脸上满是惊慌:“这、这不会是花虫虫干的吧?!它们还有这种本事?!”
那只刚刚表示要带路的花虫虫,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吓到了,它拼命地摇头晃脑,发出急促的否认声,复眼里写满了“不是我,我们没这本事”的意味。
一个手臂受伤、脸上还带着战斗留下的泥污的年轻淤泥族战士,忍不住愤愤地猜测:“肯定是上面那些鲜花族干的!他们见不得我们好过!一定是他们又在搞什么鬼!”
“不可能。” 喜花花的声音响起,平静而笃定,带着一种对鲜花族内部了如指掌的淡漠。他抱着手臂,靠在一旁的岩壁上,鲜花剑斜倚在身侧。
“普通的鲜花族人,每天的生活就是按时起床,给指定的花浇水,完成固定的工作,然后回家休息。他们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能力搞出这么大动静。”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那些所谓的‘导师’们,心思都用在炫耀自己今年又找到了多‘优秀’的花宝,或者怎么在绵花花面前给竞争对手下绊子上了,勾心斗角是他们最大的‘运动量’。”
他的目光投向洞穴顶部,仿佛能穿透厚厚的岩层,看到那个他刚刚逃离的地方。
“至于绵花花……” 喜花花的声音冷了下来,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温度,“他更忙。忙着用他的向日葵花火,一遍又一遍地‘检查’和‘修正’族里那些对淤泥族产生了不该有的‘好奇心’的年轻族人的记忆。 生怕有第二个‘暖花花’出现,生怕鲜花族‘完美’的壁垒出现一丝裂痕。”
他收回目光,看向那个提出猜测的淤泥族青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客观:
“知道为什么我们鲜花族,理论上平均寿命能达到万年以上,而绵花花,不过执掌族群几百年,看起来却比很多几千岁的前代族长还要苍老、疲惫吗?”
“因为频繁、高强度地动用花火之力,尤其是作用于精神记忆层面的力量,对自身的损耗是巨大的。他在加速燃烧自己的生命,来维持那个虚假的、一尘不染的‘鲜花族’幻梦。 他现在恐怕连安稳睡一觉都是奢侈,哪还有余力来搞这种地动山摇的‘大工程’?”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浇熄了部分淤泥族人简单的迁怒,也让他们对鲜花族内部的畸形和绵花花的偏执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懒竹竹(获得“节节”花火后,他已不再是“宝宝”)听完,小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惶恐和后怕,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胸口那已经隐没、但能清晰感受到的竹节花火印记,翅膀都耷拉了下来:
“原来……过度使用花火,还会加速变老吗?!” 他看向喜花花,圆眼睛里满是同情和一丝对自己的担忧,“那我以后可得省着点用!喜花花‘导师’……你真可怜。”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更可怕的事情,声音都变小了,“我以为……被清除记忆的受害者,只有你一个呢。没想到……绵花花还对那么多人下过手……”
想到可能有无数的鲜花族年轻人,在不知不觉中被修改、涂抹了记忆,失去了真实的自我,变成只会微笑和浇花的“完美族人”,懒竹竹就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听到懒竹竹那声带着距离感的“导师”,喜花花冰蓝色的眼眸几不可察地黯淡了一瞬。但他立刻掩饰过去,甚至故意做出了一个夸张的、混合了“伤心”和“委屈”的表情,演技浮夸得连旁边的美希都忍不住别开了脸:
“哎呀呀,懒竹竹——” 他拖长了语调,走过去,伸手揉了揉懒竹竹毛茸茸的脑袋(被懒竹竹嫌弃地躲开一半),“我们都离开鲜花族了,你还叫我‘导师’啊?明明我只比你大四岁!” 他捂着心口,做西子捧心状,“我以为,经过花火试炼前那一整个星期的竹蜻蜓大赛、风筝比赛、还有你偷偷往我脸上抹奶油的‘深厚情谊’,你早就把我当朋友看了呢!没想到……唉,终究是生疏了,还是那套刻板的‘导师和学生’啊……”
他演得声情并茂,语气那叫一个哀怨惆怅。但喜羊羊和懒羊羊几乎同时,从他那双冰蓝色眼眸的深处,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真实的落寞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他在羡慕喜羊羊和懒羊羊之间那种毫无隔阂、可以互怼可以玩闹、彼此绝对信任的知己情谊。他也渴望和懒竹竹——这个他亲手引导、见证了“节节”花火诞生、某种程度上算是他第一个“用心”教导的学生——建立更平等、更轻松的关系,而不是冷冰冰的师徒等级。
但他太骄傲了,也太不擅长表达这种柔软的情感。十年“天才导师”的壳子戴久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自然地卸下来。只能用这种夸张的、半真半假的“表演”来试探,来掩饰那份笨拙的期待。
懒羊羊(青青草原)瞬间就看懂了。他太了解“傲娇”这种生物了(毕竟身边就有个教科书级别的)。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立刻凑到还有些懵的懒竹竹耳边,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喜花花听到的声音“提醒”道:
“懒竹竹,喜花花这是在让你‘平视’他呢! 你看我跟喜羊羊,从来都是直接叫名字的!朋友之间哪有什么‘导师’不‘导师’的?多生分!” 他拍了拍懒竹竹的肩膀,一副“哥教你做人”的架势,“交朋友的第一步,就是记住对方的名字,然后坦坦荡荡地叫出来!”
懒竹竹眨了眨眼,看看一脸“期待(假装)”的喜花花,又看看拼命使眼色的懒羊羊,再想想喜花花虽然傲娇但确实对他很好、带他找到“节节”、在危险时挡在他身前的种种……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但又努力挺起小胸膛,清了清嗓子,对着喜花花,用比平时稍大一点、但很清晰的声音喊道:
“喜、喜花花!”
叫完名字,他好像完成了一件大事,脸有点红,但眼睛亮晶晶的。
喜花花:“……” 他脸上的“哀怨”表情瞬间凝固,然后像冰雪消融般,迅速褪去。一抹极淡、极快,但真实无比的笑意,在他冰蓝色的眼底漾开,又被他迅速用惯常的傲娇表情掩盖。他故意扭过头,哼了一声:
“哼,这还差不多。”
但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是泄露了他的好心情。
这个小插曲稍稍冲淡了大战和地动带来的沉重气氛。众人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伤员安置和明日计划上。
喜花花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不远处几个正在忙碌的、为轻伤员包扎的身影。那是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动作熟练,神情认真。他们的面容……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混合着陌生与熟悉的触动。
其中那个少女,约莫十六七岁,扎着利落的马尾,脸上曾经可能有的稚气和瑕疵(比如青春痘)早已褪去,出落得清秀而挺拔。她正一边麻利地为一个手臂被划开长长口子的淤泥族青年清洗、上药、包扎,一边用带着关切又略显严厉的语气“责备”:
“阿土!都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不要冲得那么靠前!不要以为自己力气大就什么都不怕!你看看你现在,满身的外伤!” 她手下动作不停,声音却低了下去,带着沉重的忧虑,“现在已经没有新生的花宝愿意选择我们淤泥族了……族里的年轻人本来就在减少。要是我们再因为莽撞,失去任何一个……我们淤泥族的知识、技艺、还有未来……要靠谁来继承?”
旁边一个看起来更健壮些、名叫阿泥的青年(正是当年那个领头的大男孩)一边帮忙按住伤者的手臂,一边点头附和,声音沉稳:“是啊,阿土。这次要不是阿沸哥在关键时刻替你挡了一下,硬接了花虫虫那一记尾击,你恐怕就……”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他拍了拍阿土的肩,“下次,真的要注意。我们……已经失去太多同伴了。”
而那个曾经最小、现在也已长成十六岁、面容刚毅、开始向可靠成年人迈进的泥豆,正蹲在旁边,仔细检查着其他伤员的包扎是否牢固。他抬起头,看着阿土,眼神里是超越年龄的成熟和责任:
“阿土哥,这些年,看着族里年长的前辈们一个接一个离世……我们失去的,已经够多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千钧的重量,“每一个活着的族人,都是我们淤泥族延续下去的希望。你再这样不顾个人安危地往前冲,万一……那我们不就又白白少了一个重要的同伴?那之前的牺牲和坚持,不就都失去意义了吗?”
“所以,答应我们,” 泥豆看着阿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要保护好自己。为了你自己,也为了我们大家。”
欣欣、阿泥、泥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重叠。喜花花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睁大,记忆中那三个脏兮兮、眼神清澈、救了他、给他泥浴、分享有限食物、在他离开时依依不舍的小孩子的身影,与眼前这三个干练、成熟、肩负着族群未来的年轻人的身影,缓缓重合。
十年的光阴,改变了容貌,磨砺了心性,赋予了责任。但有些东西,似乎从未改变——比如那份善良,那份在困境中依然愿意对他人伸出援手的温暖,以及……对他这个“外来者”那份单纯的信任。
似乎是感受到了注视,欣欣包扎好最后一下,打了个结,抬起头。她的目光与喜花花对上,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那双明亮的眼睛里,迅速绽放出惊喜和确认的光芒。
“是你!” 她站起身,顾不上手上的血污,快走几步来到喜花花面前,仰头仔细打量着他,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毫无阴霾的笑容,“你是……那个从上面掉下来的鲜花族人!对吧?我们小时候见过!就在那边的泥潭附近!还是我、阿泥和泥豆把你从泥里挖出来,给你泡的‘活泥浴’呢!”
她的语气轻快,仿佛在说一件很有趣的往事,没有丝毫居功或索求回报的意思。
阿泥和泥豆也看了过来,认出了喜花花,都露出了友善的笑容。阿泥还挥了挥他那比当年粗壮了好几圈的胳膊。
欣欣继续笑着说道,眼睛弯成了月牙:“你还记得吗?你离开的时候说,等你解决了上面的事情,如果还活着,就来淤泥族找我们玩!” 她顿了顿,笑容更加真诚,“看,你果然来了!你言而有信,没有食言!”
“言而有信”……这四个字,像一阵温暖的风,轻轻拂过喜花花心中某个冰冷坚硬的角落。他看着眼前这三个已然长大、却依然保持着当年那份纯善的“故人”,喉头微微有些发哽。他沉默了一下,才低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
“我……来得这么迟。中间隔了这么多年,发生了这么多事……你们……不会怪我吗?”
怪他没能早点挣脱束缚,怪他让当年的承诺迟到了整整十年。
欣欣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意外他会这么问。然后,她和阿泥、泥豆对视一眼,三人脸上都露出了相似的神情——那是一种历经磨难后依然保持的、坦然而包容的理解。
“怎么会呢?” 欣欣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我们相信,你一定有你的苦衷。能来到这里,就说明你没有忘记承诺,也没有忘记我们。这就够了。”
阿泥用力点头:“是啊,上面(鲜花族)的事情,我们也听暖女王和阿沸哥说过一些。肯定不容易。你能来,我们就很高兴了。”
泥豆则是拍了拍喜花花的肩膀(这个动作让喜花花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躲开),露出一个“我们都懂”的眼神。
苦衷……理解……相信……
这些简单的词汇,组合在一起,却拥有着难以想象的力量。它不同于鲜花族那些虚伪的赞美和沉重的期待,它是一种平等的、设身处地的体谅。它不要求你完美,不追问你为何迟到,只是在你终于到来时,笑着说一句:“我们知道你不容易,来了就好。”
喜花花看着他们,冰蓝色的眼眸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融化、消散了。他张了张嘴,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沉重而真挚的:
“……谢谢。谢谢你们的……理解。”
夜渐深。
大部分伤员得到了妥善安置,疲惫的族人们陆续休息,为明天的行动积蓄体力。洞穴里恢复了相对的宁静,只有荧光苔藓散发着微弱恒定的光,以及地下河永不疲倦的流水声。
喜花花独自一人,来到了聚居地边缘一处较高的岩台上。这里有一道较宽的岩缝,能瞥见一小片外界的“天空”——其实仍是地下穹顶,但某些发光的矿物和巨大的荧光菌类形成了类似星空的景象。他仰着头,静静地望着那片“星空”,背影在微光中显得有些孤寂,又有些……释然。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只有5岁、刚刚在淤泥族获得短暂温暖、却不得不做出艰难决定的小小的他,也曾这样,在离开前的夜晚,仰望过这片虚假却美丽的“星空”。
细微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美希轻盈地跃上岩台,在他身边坐下,粉色的翅膀在身后收拢。她没有看他,也仰头望着那片“星穹”,仿佛只是随意来此赏“星”。
沉默了片刻,美希才开口,声音平静,像在讨论天气:
“喜花花,你真的打算……一直留在淤泥族吗?”
喜花花没有立刻回答。他依旧望着“星空”,冰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点点荧光。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问,语气带着点故意的漫不经心:
“怎么?你很在乎我是否留下?”
美希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月光(其实是某种发光苔藓的冷光)落在她银色的发丝和精致的侧脸上,给她平添了几分清冷的美感。她的回答干脆得近乎“无情”,却直指核心:
“当然在乎。” 她转回头,也望向“星空”,“你现在,已经是鲜花族公认的、手持鲜花剑的最强者了。你的天赋,你的力量,你的潜力……都远远超出了鲜花族或者淤泥族这种小池塘的容量。”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作为曾经被束缚、被塑造、又亲手打破了一切的天才……你真的甘心,自己未来的选择,只剩下‘留在鲜花族’或者‘留在淤泥族’这两个选项吗?”
“这个世界,难道只有‘非此即彼’这一种活法?”
喜花花沉默了。他确实困惑过,迷茫过。在鲜花族,他是被精心雕琢的“完美作品”;在淤泥族,他可能会成为被感激和依赖的“庇护者”。但然后呢?这就是全部了吗?他的人生,他的道路,难道只能在这两个“族”之间做选择?
“我也曾困惑过。” 他终于低声承认,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可是……从没有人告诉过我,还有第三种选择。” 鲜花族的教育里没有,淤泥族的环境里似乎也不需要。他就像一只被关在精致鸟笼里的鹰,即使笼门打开,第一反应也可能是茫然——该飞向哪里?怎么飞?
美希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却带着某种“果然如此”和“早有准备”意味的笑容。
“可是这个世界,很大啊。” 她轻声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悠远的、属于冒险者的向往,“大到……远远不止西兰树覆盖的这片区域。”
她转过头,正视着喜花花,那双与美羊羊相似、却更加锐利和坚定的眼眸里,闪烁着邀请的光芒:
“喜花花,如果你对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感到好奇,如果你不想被‘鲜花族’或‘淤泥族’这样的标签定义一生……”
“倒是可以,跟我还有阿沸组队。”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理所当然,“我们本来就要继续去探险的。解开西兰树的秘密,寻找其他可能存在的文明,绘制更完整的地图……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我们,需要一个足够强的同伴。”
她的邀请如此直接,如此坦荡。不是“收留”,不是“依附”,而是“组队”。是平等的、基于能力和目标的合作。是把他当成一个独立的、有无限可能的个体,而非某个族的“天才”或“叛徒”。
喜花花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他仿佛看到了一扇全新的、无比广阔的大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门后不是既定的轨道,不是他人的期待,而是充满未知、挑战,但也充满自由和可能的、只属于他自己的道路。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移开目光,重新望向那片虚假却美丽的“星空”,嘴角勾起一抹神秘而玩味的弧度,故意用一副“我还要考虑考虑”的语气说道:
“这个嘛……”
“等我们先解决完花虫虫的事件再说吧。”
说完,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朝着休息的洞穴走去。步伐轻快,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雀跃?
美希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粉色的翅膀轻轻扇动了一下,脸上露出了一个了然于胸的、带着点无奈和好笑的浅笑。
这家伙……果然是傲娇又犯了。
嘴上说着“等解决完再说”,但那迫不及待离开、仿佛生怕多待一秒就会暴露内心真实想法的样子,那微微加快的步伐,那不自觉挺直的脊背……根本就是已经同意了啊! 只是死要面子,不肯直接承认罢了。
不过,没关系。
美希也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星空”,转身跟上。夜风(其实是地底的气流)吹动她的银发和翅膀,带来远处荧光菌类清冷的香气。
反正,未来的路还长。他们有的是时间,一起去看清这个世界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