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的门被侍者从外轻轻合上，厚重的隔音材质将外头海晏楼大堂里隐约的丝竹声彻底切断。屋内没开主灯，只留了墙角一盏昏黄的落地灯，光线暧昧地铺在暗红色的波斯地毯上。
娜姐反手将那只精巧的鳄鱼皮手包扔在紫檀木的圆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沙发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张刚才在台球厅里还带着几分凌厉与戏谑的脸，此刻在昏暗的光晕下，竟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与释然。
她端起桌上已经醒好的红酒，轻轻晃了晃猩红的液体，嘴角勾起一抹真切的、甚至带着点劫后余生意味的笑意。
“东窗事发，他进去了。”她仰头抿了一口酒，声音里透着大仇得报的快意，随后目光转向沈飞，眼神复杂，“还好没牵连到我。”
沈飞安静地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微微起伏的胸口上，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张脸。
王局长。
那个在县委大楼里翻云覆雨、满口仁义道德的政坛老狐狸，那个处处给他设套的满脸横肉的男人。若不是王局长如此心狠手辣，自己又怎么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从曾经意气风发的村主任，变成流落他乡的孤魂野鬼，这中间的落差，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日复一日地切割着他的自尊。
他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阴郁与不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布的暗纹。
“并且……”
娜姐的声音再次响起，将他从回忆的泥沼中硬生生拽了回来。
她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此刻紧紧锁住沈飞，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残忍：“你妻子肖笑也进去了。这一次大清扫被逮了很多人，拔出萝卜带出泥，她也没跑掉。”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沈飞摩挲桌布的手指猛地僵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他原本以为，虽然也曾听说过肖笑的不干净一面，但他始终选择不面对，也不敢正真相信那些流言蜚语，至少她还能在家替他守着那最后一点念想。可现在，这最后一点念想也被娜姐轻飘飘的一句话给碾碎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娜姐以为他没听清，正准备再重复一遍时，他才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预想中的崩溃或暴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般的失落。他看着娜姐，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你都知道了？”
娜姐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簇刚刚燃起又被掐灭的火苗，看着他像是一个被抽走了脊梁骨的提线木偶般瘫坐在沙发上。
她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刚才那股子大仇得报的快意，在看到沈飞这副模样的瞬间，竟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浇得她心里莫名有些发堵。
沈飞没有多少，只沉沉问了一句“你都知道了”。
“知道又怎样？”娜姐冷笑了一声，将酒杯重重磕在桌面上，红酒溅出几滴，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像是一滴血，“沈飞，你到现在还看不清局势？她进去，是因为她本来就不干净！你以为她嫁给你，是因为爱你这个人？她爱的是你手里那点权力，是你还能往上爬的那点指望！”
她站起身，走到沈飞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高跟鞋的鞋尖抵住他的膝盖，带着一种近乎羞辱的压迫感。
“现在她进去了，你反而该庆幸。”娜姐弯下腰，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耳畔，声音低柔得像是在说情话，内容却字字诛心，“她不在，你才真正自由。你不用再担心她哪天半夜被带走，不用再担心她为了自保把你卖个干净。你……”
她顿了顿，伸出那只戴着翡翠玉镯的手，轻轻拍了拍沈飞的脸颊，指尖划过他紧绷的下颌线。
“你该谢我！”
沈飞没有躲。
他只是任由她拍着自己的脸，像是一尊没有灵魂的泥塑。窗外，海晏楼的霓虹灯透过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明明灭灭，像极了他此刻摇摇欲坠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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