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皇长眠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千仞雪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此刻却布满泪痕与震惊的脸上，声音变得无比艰涩：“我知道……你也恨我。没错……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当初，唐昊虽然重创了你父亲……但是，他最终……却是死在了我手里。是我……亲手杀了那个禽兽……强奸了自己弟子的禽兽。”

千仞雪的身体猛地一颤，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死。

比比东看着她，眼神中充满了愧疚与解脱般的坦然：“你恨我……是应该的。我是你的杀父仇人……更没有尽过……一天做母亲的责任。我一直都……认为自己是对的……直到刚才……”

她的目光变得柔和，带着一丝后知后觉的恍然与悔意：“刚才唐三……用那观音泪……向我攻击的时候……你将我撞开的那一刻……我才知道……自己错了。孩子……是无辜的……我不该……将那份恨……施加在你身上。”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目光落在贯穿自己身体的修罗魔剑上，露出一抹惨淡而释然的笑容：“我能为你做的……就只有……这一剑了。”

千仞雪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嘴唇翕动着，却只能发出不成调的“不……不……不……”的声音。

就像大师心中一直根深蒂固地恨着比比东一样，在她心中，父亲千寻疾的身影一直是那么高大、光辉、不容亵渎。可是……比比东就要死了，她怎么可能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编造这样对自己毫无益处、甚至更加不堪的谎言？

她错了？难道父亲……也错了？她几十年来赖以支撑的某些东西，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就在这时，比比东涣散的目光，似乎越过了千仞雪，落在了更后方，那个一直沉默站立、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的千黎初身上。

她的眼神有些飘忽，仿佛在通过千黎初，看着另一个早已逝去的身影，声音轻得如同梦呓：“还有……小初……”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聚焦到了千黎初身上。

比比东断断续续地说道：“当年……在我怀孕，被囚禁的时候……那个禽兽……他……他还强奸了……你的母亲……”

千黎初猛地抬头，瞳孔骤缩，身体瞬间僵硬。

“你的母亲……是个很温柔……很好的人……她也是武魂殿的人，负责照顾被囚禁的我……”比比东的眼中流露出罕见的、一丝真切的怜悯与歉疚。

“在得知自己……怀孕后……她将你生了下来……我曾问过她……为什么……她看得很通透……她说，有了你……她才有……活下去的动力……你是她的希望……”

她喘息着，血沫不断涌出：“可惜……她在生你的时候……难产……去了……我只来得及……让人将你送到供奉殿……能收养你……”

千黎初如遭五雷轰顶，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惨白如纸，牙齿深深咬入下唇，尝到了血腥味也浑然不觉。

原来……她连自己的身世，都如此不堪，如此……肮脏？她一直以为是父母抛弃了她，或者是死于战乱，却从未想过真相如此残酷！

比比东的目光重新变得有些涣散，她依旧在笑，尽管泪水已经和嘴角的血污混在一起，但她却依旧在笑，那笑容凄凉而绝望，又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解脱。

“我杀了那么多人……也害了那么多人……我的死……也值了。我恨这个世界……所以我要报复这个世界……我要毁了武魂殿……毁了这个世界……也毁了我自己……”

她的目光转向柳二龙，竟带上了一丝恳求：“柳二龙……我死了……你们的仇……也就报了……小刚是爱你的……抛开一切……世俗的枷锁……就算是……强奸了他……你也要真正的……和他在一起。”

她自嘲地笑了笑，“我……没你有福气……至少……你可以和他在一起……帮我……好好照顾他……好么？”

看着眼前这个气息奄奄、卸下所有伪装、露出最悲惨内核的女人，柳二龙胸中的怒火和恨意，不知何时，已被一种沉重的悲悯所取代。

她深吸口气，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你……也是个可怜的女人。”

比比东淡然一笑，仿佛最后的执念也已放下：“我不需要……你可怜。”她的目光，最后投向唐三，“唐三……”

“前辈，你要说什么？”尽管唐三永远不会原谅比比东所做的一切，但对于她那悲惨到极致的遭遇，心中却充满了复杂的同情。

这一声“前辈”，并非敬其神位或地位，而是对一个饱经苦难、最终走向毁灭的灵魂，一丝迟来的尊重。

比比东再次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的紫黑色血液从口中涌出，脸上的回光返照般的红润正在快速消失，灰败的死气弥漫上来。修罗神的杀戮神力已彻底侵蚀了她的神魂与生机。

她勉强打起最后几分精神，眼神变得无比认真，甚至带着一丝哀求——这是这位高傲一生、疯狂一世的女人，从未有过的姿态。

“唐三……我这一生……从来没有求过人……哪怕是你老师……我也没有求过。现在……我求你……答应我……最后一件事。”

唐三沉默地看着她。

比比东的目光扫过千仞雪、胡列娜，最后在千黎初身上停留了一瞬，艰难地说道：“雪儿……她已经不再是天使之神……甚至连武魂……都已经破损……再也不可能……对天斗帝国……造成任何威胁……更不能……对你产生什么威胁。

所有的坏事……都是我……一个人做的……与她无关。还有娜娜……和小初……也是一样。我请求你……放过她们。武魂帝国……不复存在……我只想……她们……活下去。”

唐三的眉头深深皱起。放过神级战败者，尤其是曾经的敌人，这并非他一人能轻易决定，更关乎战后大陆的格局与无数死难者的亡魂。“你应该知道……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够决定的。”

比比东的上身猛地微抬，牵动伤口，鲜血狂涌，她却不管不顾，厉声道：“唐三！难道你不知道……雪儿和娜娜……都喜欢你么？！你就这么……绝情？！小刚！不论怎么说……她都是我的女儿……”她的目光死死盯向大师，充满了最后的、燃烧生命般的恳求。

“老师，您做主吧。”一个略显疲惫却坚定的声音传来。

天斗帝国新帝雪崩，不知何时已走到唐三身边，他脸上带着悲痛后的肃穆，朝着唐三深深一礼，“天斗帝国所有的一切……都是老师给予的。任何事……您都可以做主。”

雪崩的表态，代表了下界帝国的态度。唐三的目光扫过悲恸欲绝的千仞雪和胡列娜，扫过失魂落魄的千黎初，又看向眼中充满复杂恳求的大师，最后，他的目光落回气息已如游丝、却仍倔强瞪着自己的比比东身上。

许久，他终于，缓缓地，点下了头。

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量，比比东紧绷的身体骤然软倒，跌入千仞雪的怀中。她的眼神迅速涣散，气息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断断续续的声音，如同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点火星：

“雪…儿…，我…可以…这么叫…你…么？我就要…走…了……答应我…，…和…娜娜还有...小初…你们…都要好…好的活着…，…我死…是罪有应得的…，…不要…想着……为…我…报…仇…。只要…你们…能够…平安的…活着…，我…就…满足…了…。”

“妈——！！！”

千仞雪积压了数十年的情感，在这一刻终于冲破了一切枷锁、怨恨与隔阂，化作一声撕心裂肺、饱含了无尽悔恨、痛苦与迟来孺慕的哭喊，她猛地扑倒在比比东胸前，放声大哭，泪水瞬间浸湿了那冰冷的、被血染透的衣襟。

“好……，好……” 听到这声呼唤，比比东那灰败的脸上，竟然绽放出一个无比满足、无比慈祥的笑容，那笑容纯净得如同初雪，再无半分阴霾与怨恨。

她似乎想抬起手，像天下所有母亲那样，最后抚摸一下女儿的头，但那手仅仅抬起了一半，便无力地、僵硬地停滞在空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千仞雪突然感觉到怀中的身体彻底僵硬、冰冷下来。她猛地抬起头，正好看到那只苍白的手，失去了最后一丝生气，缓缓地、无可挽回地向下坠落。

她疯了一般抓住那只冰冷的手，紧紧贴在自己泪湿的脸颊上，仿佛想用自己的温度去暖热它，发出一声更凄厉、更绝望的呼喊：

“妈————！！！”

声音在空旷血腥的战场上回荡，久久不息。

比比东，武魂殿末代教皇，武魂帝国的创立者与第一任女皇，罗刹神神位传承者，卒于嘉陵关前。

她的一生，始于纯粹的爱恋，陷于极致的黑暗，终于惨烈的毁灭，并在生命的终点，以鲜血和死亡，完成了对过往罪孽的最后偿还，与对扭曲亲情的一丝卑微挽回。

血色残阳，映照着这对终于相认却又瞬间永诀的母女，也映照着这片被神战蹂躏得满目疮痍的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