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落霞涧的云生竹海里遇见张翅的。
那时我正倚着一节三丈高的翠竹打盹,袖间落了些碎金似的日光,耳畔是涧水泠泠撞着青石的声响。人间的春深,漫山的竹影摇得人昏昏欲睡,我拢了拢腕间松松垮垮的玉色袖带,想着再眯半刻,便去寻那涧底生着的、能酿出三百年醉意的忘忧藤。
忽然有风声掠过,不是山风穿林的软,是带着些清冽剑意的,轻得像一片羽毛擦过竹梢。
我没睁眼,指尖却已扣住了袖中藏着的碎星刃——那是我阿娘传下来的玩意儿,寻常时候不过是枚不起眼的银簪,真要动起手来,能碎山裂石。
“姑娘倒是好兴致。”
声音落下来时,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像山巅融雪时淌下来的水,清润,又带着点冷冽的劲儿。
我这才掀了掀眼皮。
来人立在三丈外的竹影里,月白的袍子,墨色的发,发梢用一根同色的玉簪绾着,没束冠,风吹过的时候,发丝便跟着竹影一起晃。他手里握着一柄剑,剑身是极淡的青,剑穗是流云纹的,垂在指尖,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
是张翅。
我认得他。
不是在人间的戏台上,也不是在哪个仙门的论剑台上,是在更久以前——久到连天地都还带着点混沌的气,我在昆仑墟的瑶池边见过他。那时他还是个半大的少年,穿着玄色的袍子,蹲在瑶池边喂锦鲤,手里捏着一把玉屑似的鱼食,眉眼间是少年人独有的、未被尘世磨去的锐气。
只是那时我未曾想过,千年之后,会在这江南的落霞涧,再遇见他。
他似乎也认出了我,眉峰微挑,步子没停,径直走到我倚着的那节翠竹下,仰头看我。
“三千年不见,阿瑶倒是越发会偷懒了。”
我嗤笑一声,从竹上跃下,足尖点过竹叶,落地时悄无声息。玉色的裙摆扫过地面的青苔,带起一点湿意。
“彼此彼此。”我抬眼睨他,“张翅神君,不在你的九天神殿待着,跑到这凡间的落霞涧,做什么?”
他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将手中的剑往身侧一倚,剑身撞着翠竹,发出一声清越的响。
“寻个人。”他说,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寻了三千年,总算寻到了。”
我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转过身去拨弄涧边的一丛忘忧藤,语气淡淡:“神君说笑了。凡间这么多人,哪里值得你寻三千年。”
“自然值得。”他的声音近了些,带着点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畔,“毕竟,要寻的是上古烛龙氏的后人,是这三界唯一能与我并肩的人。”
烛龙氏。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我心头。
我阿娘是上古烛龙神女,执掌三界日月星辰,是与盘古同出的神明。而我,是她唯一的女儿,血脉里流淌着烛龙氏的不灭之火。这身份,我瞒了三千年,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
我猛地转过身,指尖的碎星刃已出鞘寸许,银亮的刃光映着他的眉眼。
他却不怕,反而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掌心温热,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让我指尖的刃光瞬间敛去。
“别慌。”他低声道,“我没有恶意。”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极深的墨色,像藏着整片星空,又像藏着万年不化的寒冰。我在那里面,看到了我自己的影子,也看到了他血脉里流淌着的、属于上古应龙氏的印记。
应龙氏,与烛龙氏并立的上古神族,执掌三界风云雷电,是万龙之祖。
原来他是应龙氏的后人。
难怪。
难怪他能认出我。
烛龙与应龙,本就是天生的羁绊。
我缓缓松开握着碎星刃的手,任由他握着我的手腕。涧水潺潺,竹影婆娑,日光透过竹叶的缝隙,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像撒了一把细碎的金箔。
“你怎么认出我的?”我轻声问。
“血脉。”他说,指尖轻轻摩挲着我的腕脉,那里有烛龙氏独有的、跳动的火焰印记,“应龙与烛龙的血脉,会相互吸引。三千年了,我能感觉到,你的气息一直在这三界游荡,只是我找不到。”
我沉默了。
三千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沧海变成桑田,足够仙门更迭换代,也足够我从一个懵懂的少女,长成如今这般、能独当一面的模样。
这些年,我走遍了三界的山山水水,隐去了自己的身份,做个闲散的游仙。有人见我能引动日月,便说我是哪个仙门的高徒;有人见我能弹指间覆灭一方妖兽,便说我是隐世的大能。他们只知道我很强,却不知道我到底有多强。
就像他们也只知道,张翅是个游历四方的散仙,剑术高绝,性情淡漠,却不知道,他是应龙氏的后人,是能翻云覆雨、执掌风雷的神君。
我们都是藏起了自己的锋芒,在这世间,做个不起眼的过客。
“你寻我,做什么?”我又问。
他看着我,墨色的眸子里,漾起一点细碎的光。
“做一对双宿双飞的小情侣。”他说,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应龙与烛龙,本就该并肩而立。”
我怔了怔,忽然就笑了。
是那种从心底里漾出来的、带着点暖意的笑。
三千年了,我见过太多的尔虞我诈,太多的虚情假意。仙门的争斗,妖族的厮杀,神族的算计,都让我觉得厌烦。我以为,我会就这样,一个人,走遍三界,直到天荒地老。
却没想过,会在这样一个春深的午后,在这样一片云生竹海里,遇见一个能看穿我身份,也能与我并肩的人。
我抬手,指尖轻轻划过他的眉眼,那里有应龙氏独有的、淡淡的龙纹印记。
“好啊。”我说,“那你可得跟上我的脚步。”
他低笑出声,将我揽入怀中。他的怀抱很宽,很暖,带着一点清冽的剑意和竹香。
“自然。”他说,“我的阿瑶,可不会输。”
自那以后,落霞涧的云生竹海里,便多了两道相依的身影。
我们一起去涧底寻忘忧藤,酿出的酒,清冽甘甜,能醉倒仙人。他酒量好,千杯不醉,我却不行,喝了三杯,便会晕乎乎地靠在他怀里,听他讲那些上古的故事。讲烛龙如何睁眼为昼,闭眼为夜;讲应龙如何助黄帝斩蚩尤,定九州。
我们一起去山顶看日出。他会施个小法术,让云海翻涌,金乌破晓。我会伸出手,引动一缕烛龙之火,让那初升的日光,染上一点温暖的橙红。路过的游仙见了,都会惊叹,说这日出是他们见过最美的。却没人知道,这是烛龙与应龙,联手绘出的景致。
我们也会遇到一些不长眼的家伙。
比如那日,在江南的金陵城。
那时我们正牵着马,走在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看街边的小贩叫卖着桂花糕和糖葫芦。我手里捏着一串糖葫芦,正吃得津津有味,忽然就有一阵嚣张的马蹄声,从街的那头冲了过来。
是青城派的弟子。
领头的是个穿青衫的少年,眉眼倨傲,手里握着一柄长剑,身后跟着十几个弟子,横冲直撞,撞翻了街边的好几个小摊。
摊主们敢怒不敢言,只能忍气吞声地收拾着残局。
那青衫少年勒住马,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点轻佻的意味。
“这姑娘生得倒是标志。”他说,“跟我回青城派吧,做我的道侣,保你一生荣华富贵。”
我咬着糖葫芦,没理他。
张翅的眉峰,却微微蹙了起来。他的指尖,已经有淡淡的雷光在跳动——那是应龙氏掌控雷电的征兆。
我抬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摇了摇头。
这点小角色,还不值得他动手。
我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那青衫少年的马前,抬眼睨他。
“滚。”
一个字,清清淡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那是烛龙氏独有的、来自上古的威压。
青衫少年的脸色瞬间白了。他身下的马,更是嘶鸣一声,连连后退,差点将他掀翻在地。
他显然是没想到,我一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子,会有这么强的威压。他恼羞成怒,拔剑指向我。
“你找死!”
剑光凛冽,带着青城派独有的清风剑意,直刺我的心口。
街上的人都惊呼起来,摊主们更是吓得闭上了眼睛。
我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指尖微动,一缕极淡的烛龙之火,从我的指尖窜出,落在了那柄长剑的剑刃上。
“滋啦”一声轻响。
那柄号称能削铁如泥的青城宝剑,瞬间化为了一滩铁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青衫少年呆立在马背上,手里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脸上满是惊恐。
我嚼着糖葫芦,慢悠悠地开口:“青城派的剑,就这么不堪一击?”
他身后的弟子们,一个个都吓得面无人色,双腿发软,连话都说不出来。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青衫少年颤抖着声音问。
我没理他,转过身,走回张翅身边,牵住他的手。
张翅看着我,墨色的眸子里,满是笑意。他抬手,替我擦去嘴角沾着的糖葫芦碎屑。
“调皮。”他低声道。
我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笑得眉眼弯弯。
“跟你学的。”
我们牵着手,继续往前走,留下身后一群呆若木鸡的青城弟子,和满地狼藉的摊子。
街上的人,看着我们的背影,窃窃私语。
“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不知道,但肯定惹不起。”
“你没看见吗?那姑娘弹指间,就毁了青城派的宝剑!”
他们只知道,我们很强,却不知道,我们到底有多强。
这样的日子,过得平静而惬意。
直到那一日,昆仑墟的瑶池盛会。
瑶池盛会,是三界百年一度的盛会,仙、妖、神三界的大能,都会齐聚昆仑墟,共赏瑶池的千年莲华。
我本不想去,觉得吵闹。但张翅说,瑶池的莲华酿,是三界第一的好酒,不去尝尝,可惜了。
我拗不过他,便随他一起,去了昆仑墟。
瑶池边,人声鼎沸。
仙门的弟子们,穿着各色的袍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笑风生。妖族的首领们,化为人形,却依旧带着点兽类的特征。神族的长老们,坐在最高的玉台上,神色威严。
我们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倚着玉栏,看着瑶池里盛放的千年莲华。那莲华,是纯白色的,花瓣大如车轮,花蕊是金色的,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张翅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两杯莲华酿,递给我一杯。
酒液清冽,带着莲华的清香,入喉甘甜,后劲却极大。
我喝了一口,便觉得脸颊发烫。
正想着要不要再喝一口,忽然就听到玉台上,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诸位,今日瑶池盛会,除了赏莲,老夫还有一事,要与诸位商议。”
说话的是昆仑墟的掌门,玄机子。他须发皆白,穿着一件紫色的道袍,手里握着一柄拂尘,神色凝重。
众人都安静下来,看向他。
玄机子清了清嗓子,继续道:“近日,魔界的魔尊,率领十万魔兵,进犯三界边境,屠戮了我昆仑墟的三个分舵,死伤惨重。老夫恳请诸位,出手相助,共抗魔族!”
此言一出,瑶池边顿时一片哗然。
魔族,是三界的公敌,千年前曾被神族封印在九幽之下,没想到,如今竟然破印而出,卷土重来。
“魔尊的实力,深不可测,我们恐怕……”有人低声道。
“是啊,千年前,连神族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封印,如今他破印而出,实力定然更胜从前。”
“难道,三界又要陷入战火了吗?”
众人议论纷纷,神色间满是惶恐。
玄机子看着众人,叹了口气:“老夫知道,魔尊实力强大。但三界唇齿相依,若是魔界得逞,我们都将死无葬身之地!老夫愿带头,率领昆仑墟弟子,前往边境,共抗魔族!”
他的话音刚落,就有几个仙门的掌门站了出来,附和道:“玄机子掌门说得对!我们愿随掌门,共抗魔族!”
但更多的人,却沉默着,面露难色。
他们怕了。
怕魔尊的实力,怕这场战争,会让他们身死道消。
我看着这一幕,轻轻摇了摇头。
人性,果然是最经不起考验的。
张翅握住我的手,指尖微凉。他看着玉台上的玄机子,墨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光。
“一群懦夫。”他低声道。
我抬眼看他,笑了笑:“那我们,要不要帮帮他们?”
他看向我,眉峰微挑:“你想出手?”
“嗯。”我点头,“魔族屠戮三界,涂炭生灵,本就不该存在。况且,我还听说,魔尊的九幽魔焰,能焚尽万物,倒是可以试试,能不能被我的烛龙之火压制。”
张翅低笑出声,揉了揉我的头发:“好。那我们就陪魔尊,玩玩。”
我们的声音不大,却因为血脉里的威压,让周围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众人纷纷转过头,看向我们。
玄机子也看向我们,眼中带着疑惑:“这位道友,你们……”
张翅没理他,只是牵着我的手,缓步走到玉台中央。
他身上的月白袍子,在瑶池的清风中猎猎作响,墨色的发丝飞扬,眉眼间,是属于应龙神君的、睥睨天下的锐气。
我站在他身边,玉色的裙摆拂过玉台的白玉栏杆,指尖的烛龙之火,微微跳动着,映得我的眉眼,一片温暖的橙红。
“魔尊是吧?”张翅开口,声音清冽,却带着一股震彻天地的力量,“滚出来,受死。”
他的话音刚落,瑶池的上空,忽然乌云密布,电闪雷鸣。
那不是普通的雷电,是应龙氏掌控的、能劈碎九幽的应龙雷。
紧接着,一股浓郁的魔气,从天边席卷而来。
一个穿着黑袍的男子,出现在云层之上。他的脸上,带着一张狰狞的鬼面具,周身环绕着黑色的魔焰,正是魔尊。
“好大的口气!”魔尊的声音,沙哑难听,带着一股血腥的气息,“不知死活的小子,竟敢挑衅本尊!”
张翅冷笑一声,抬手,一道粗壮的应龙雷,劈向魔尊。
魔尊冷哼一声,抬手一挥,一道黑色的魔焰,迎了上去。
雷与焰相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整个昆仑墟,都在颤抖。
瑶池里的千年莲华,被震得花瓣纷飞。
众人都吓得躲到了玉台之下,瑟瑟发抖。
他们看着云层之上的两道身影,眼中满是惊恐。
他们终于意识到,这两个看起来不起眼的散仙,实力到底有多恐怖。
我看着云层之上的张翅,唇角微微上扬。
指尖微动,一缕烛龙之火,化作一道橙红色的流光,飞向张翅。
烛龙之火,至阳至烈,能焚尽一切阴邪。
应龙雷,至刚至强,能劈碎一切壁垒。
当烛龙之火与应龙雷,交织在一起时,爆发出的力量,足以毁天灭地。
魔尊显然没想到,我们的力量,会如此强大。他脸上的鬼面具,寸寸碎裂,露出一张狰狞扭曲的脸。
“你们……你们是上古神族!”魔尊惊恐地喊道。
张翅没理他,只是看着我,墨色的眸子里,满是笑意。
“阿瑶,该收尾了。”
我点头,指尖的烛龙之火,瞬间暴涨,化作一片火海,将魔尊团团围住。
张翅的应龙雷,也化作一张雷网,将魔尊困在其中。
火与雷,交织着,灼烧着,劈打着。
魔尊的惨叫声,响彻天地。
没过多久,火海与雷网,渐渐消散。
魔尊的身影,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缕淡淡的魔气,被风吹散。
三界的大患,就此覆灭。
云层散去,阳光重新洒落。
瑶池里的千年莲华,重新绽放,比之前,更加娇艳。
众人从玉台之下,走了出来,看着我们,眼中满是敬畏。
玄机子走上前,对着我们,恭敬地行了一礼:“多谢二位神君,救三界于水火。”
其他的仙门掌门和妖族首领,也纷纷行礼,恭敬不已。
张翅牵着我的手,淡淡开口:“举手之劳。”
我看着他们,笑了笑,没说话。
我们不需要他们的感激,也不需要他们的崇拜。
我们只是,做了我们该做的事。
那日之后,三界都知道了,昆仑墟的瑶池盛会上,出现了两位上古神族的后人,一位是烛龙氏,一位是应龙氏。他们联手覆灭了魔尊,拯救了三界。
但没人知道,我们的名字。
也没人知道,我们去了哪里。
我们又回到了落霞涧的云生竹海里。
依旧是春深的午后,依旧是泠泠的涧水,依旧是婆娑的竹影。
张翅倚着翠竹,手里握着一杯莲华酿,眉眼含笑地看着我。
我走到他身边,靠在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的竹香和酒香。
“阿瑶。”他低声道,“我们双修吧。”
我抬眼看他,脸颊微红。
双修,是神族最亲密的仪式。双修之后,我们的血脉会彻底融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实力会更上一层楼,也会永生永世,不离不弃。
我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好。”
他低笑出声,俯身,吻住了我的唇。
唇齿间,是莲华酿的清香,和彼此的气息。
涧水潺潺,竹影婆娑。
烛龙之火与应龙雷,在我们的血脉里,交织着,流淌着。
从此,三界之中,有一对双强眷侣。
他们隐于尘世,看遍山海,守着彼此,直到天荒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