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浸了江城的风,卷着道旁香樟的碎叶,落在育英中学的校门口。下午五点四十分,放学的人流还未完全散去,自行车铃叮铃铃响成一片,喻繁靠在校门西侧的老梧桐树下,指尖夹着根没点燃的烟,校服外套松松垮垮搭在肩上,领口随意敞着,露出脖颈间细细的银链。他抬眼扫了眼校门口的方向,眉峰微挑,眼底带着点惯有的散漫,却又在目光落定的瞬间,软了几分。
陈景深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时,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见。他依旧是那副清隽干净的模样,白衬衫扣得整整齐齐,背着黑色的双肩包,手里抱着几本习题册,步伐不快,却带着独有的沉稳。察觉到喻繁的目光,他的嘴角轻轻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朝梧桐树下走来。
“久等了。”陈景深的声音清润,像秋日里淌过青石的溪水,落在喻繁耳里,让他下意识地把指间的烟揣进了口袋,抬手扯了扯松垮的校服,语气依旧带着点痞气:“废话,再不来老子直接翻墙走了。”
嘴上这么说,脚步却已经下意识地慢下来,等着陈景深走到身边,两人并肩往校门口的巷口走。这是他们从高二下学期开始,便刻进骨子里的默契,没有刻意的约定,却成了育英中学门口,最常见的一道风景。没人敢相信,那个常年霸占年级第一、清冷寡言的陈景深,会和那个逃课打架、混迹校外的喻繁走得这么近,近到连放学的路,都要一起走。
巷口的风更凉些,喻繁双手插兜,踢着脚下的小石子,漫不经心地开口:“今天老班找你谈话了?看你从办公室出来脸臭得很。”他其实早就看见了,第三节下课,老班把陈景深叫到办公室,一待就是二十分钟,出来时陈景深的眉头微蹙,眼底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
陈景深侧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看似散漫,眼底却藏着真切的关心,心里微微一暖,轻声道:“没什么,就是让我稳住成绩,保送的事差不多定了,让我别分心。”
喻繁的脚步顿了一下,抬眼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替他开心,也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陈景深的优秀是刻在骨子里的,保送名校是板上钉钉的事,而他自己,成绩不上不下,未来在哪里,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种落差,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心底,让他下意识地移开目光,语气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可以啊陈景深,以后就是名牌大学生了,记得混好了拉老子一把。”
陈景深看着他刻意避开的目光,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停下脚步,伸手拉住喻繁的手腕,他的手心温热,带着一点薄茧,轻轻覆在喻繁微凉的手腕上,力道不重,却足够让喻繁停下脚步。陈景深的目光认真,直直地看向喻繁,清润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喻繁,我的未来里,有你。”
喻繁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脸颊不受控制地泛红,耳根也烧得厉害。他挣了挣手腕,却被陈景深握得更紧,看着陈景深认真的眼神,他到了嘴边的反驳,竟一句也说不出来,只能梗着脖子,硬邦邦地丢下一句:“神经病。”
可那微微泛红的耳尖,却出卖了他心底的波澜。陈景深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浓,松开他的手腕,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把他原本就有些凌乱的头发揉得更乱:“走了,去吃巷口的馄饨,我请。”
喻繁拍开他的手,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却还是率先转身,朝巷口的馄饨店走:“算你识相,老子要吃大碗的,加两个蛋。”
“好。”陈景深应得干脆,快步跟上他的脚步,两人的影子被秋日的夕阳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落在青石板路上,再也分不开。
巷口的馄饨店开了很多年,老板是一对老夫妻,看着喻繁和陈景深从高一走到高三,早就熟悉了这两个性格迥异却总是形影不离的少年。老板娘笑着端上两碗馄饨,大碗的那碗堆着两个荷包蛋,推到喻繁面前:“小繁,还是老样子,大碗加蛋。小深,还是清汤的,不放葱花是吧?”
“谢谢阿姨。”陈景深点头道谢,拿起勺子,轻轻搅了搅碗里的馄饨,目光却始终落在喻繁身上。喻繁吃得急,嘴角沾了点汤汁,陈景深伸手,用指尖轻轻拭去他嘴角的汤汁,动作自然又亲昵。
喻繁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撞进他温柔的目光里,心里又是一阵发烫,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馄饨,含糊不清地说:“干嘛呢,动手动脚的。”
陈景深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他嘴角的温度,轻声道:“沾到汤汁了。”
馄饨的热气氤氲,模糊了两人的眉眼,巷子里的烟火气,裹着秋日的温柔,落在两人身上,成了最温暖的模样。喻繁吃着馄饨,心里却在想着陈景深刚才的话,他的未来里,有你。这简单的六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他平静无波的心湖,漾开层层涟漪,久久不散。
他不是没有想过两人的未来,只是他总觉得,自己和陈景深,像是两条平行线,一个在云端,一个在泥里,终究不会有交集。可陈景深的出现,像一道光,硬生生地闯进他灰暗的世界里,把他从泥泞里拉出来,告诉他人间值得,告诉他人潮汹涌,我只想和你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