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江南烟雨

开宝八年冬，金陵城破。

漫天碎雪压垮了南唐宫墙的琉璃瓦，巷陌里还残留着宫娥慌乱奔走遗落的珠钗，血腥味混着雪水渗进青石板的纹路里，一眼望不到头的大宋铁甲层层叠叠围堵在皇宫正门，玄色龙纹大纛迎风猎猎，刺破了南唐百年温柔暮色。

李煜一身月白素锦常服，未束冠，乌黑长发松松垂落肩头——十几年前，他尚且是江南闲王，微服游江北时，在渡口偶遇彼时还是后周统领的赵匡胤，只不过伪装在江南探取情报。

那时赵匡胤一身戎装，眉眼锋利如出鞘长刀，在诗社相遇，动了一场孽缘。李从嘉当时不知道多年后兵临城下的会是他。

宫门被大宋军士轰然推开，沉重的朱红大门撞在墙壁上发出震响，喧嚣的甲叶碰撞声骤然安静下来。

赵匡胤缓步走入大殿，一身玄色盘龙龙袍，腰束鎏金玉带，身形高大挺拔，眉眼间是一统天下的帝王戾气，那双深邃眼眸牢牢锁在阶下白衣身影身上，视线一寸寸描摹李煜清瘦单薄的身形，压抑多年的占有欲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筹谋多年挥师南下，表面是收复南唐疆土，心底藏着的，从来都是这个江南国主。

李煜垂着眼帘，长睫覆下一片浅淡阴影，面色淡漠无波，没有亡国之君该有的痛哭流涕，亦没有卑微乞怜，脊背挺直，安静立在满地狼藉的大殿中央，仿佛周遭破碎山河、冰冷铁甲都与他无关，周身萦绕着疏离清冷的雾气。

“李从嘉。”赵匡胤开口，声线低沉厚重，带着帝王独有的压迫感，一步步踏上丹陛，居高临下地俯视阶下之人，“朕兵临城下，你竟不战不降，死守金陵数月，如今城破，可有话要说？”

李煜缓缓抬眼，那双盛满江南烟雨的眸子平静无澜，没有半分惧意，淡淡出声，音色清浅柔和，却透着拒人千里的冷淡：“江山倾覆，皆是天数，我无话可说。陛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这般淡漠的模样，彻底点燃了赵匡胤心底积攒多年的怒火。他倾尽兵力踏平江南，只为将这人握在掌心，可对方自始至终，都将他视作夺取家国的仇敌，半点温情也不肯流露。

赵匡胤猛地俯身，一把攥住李煜纤细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硬生生将人拽上丹陛，抵在冰冷的描金龙柱之上。宽大的手掌牢牢扣住李煜的腰，将他整个人禁锢在自己与柱子之间，周身龙涎香裹挟着浓烈的侵略气息，尽数笼罩住李煜。

“无话可说？”赵匡胤鼻尖抵着李煜的耳廓，温热呼吸扫过细腻肌肤，语气霸道偏执，“朕当年在诗社与你相见，为了你，伐灭其他国才发兵江南，你如今一句悉听尊便，便想打发朕？”

李煜手腕传来刺骨的疼痛，眉头轻轻蹙起，却依旧不肯流露半分软弱，侧过脸避开他的气息，眼底淡漠如初：“当年不过萍水相逢，陛下如今坐拥天下，何必纠缠我这个亡国废主。”

“萍水相逢？当年你我可是都动了心。”赵匡胤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戾气，手掌抬起，指尖狠狠摩挲李煜柔软的唇瓣，动作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制，“今日你金陵降旗，从今往后，你的人、你的心，乃至你的余生，都只能属于朕。”

李煜挣扎了两下，身子单薄，哪里挣得开帝王强劲的臂膀，只能被迫贴着赵匡胤的胸膛，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苦涩，转瞬又被淡漠掩盖。他心底并非毫无波澜，只是家国破碎在前，他不敢，也不能对眼前灭国之人显露半分柔软。

赵匡胤瞧着他隐忍冷淡的模样，心头又气又疼，索性横抱起李煜，不顾殿内一众文武百官、大宋将士惊愕的目光，大步走出南唐大殿，将人直接带回随军行宫。

行宫之内烛火摇曳，明黄帷幔垂落。赵匡胤将李煜放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俯身撑在李煜身侧，彻底封死他所有退路，强制抬手抬起李煜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看着朕。”

李煜被迫抬眸，眼底映出赵匡胤盛满占有欲的脸庞，心底一片荒芜，轻轻闭上眼，不愿再与他对视。

这个动作彻底惹恼了赵匡胤，他俯身覆上李煜的唇，动作强势而蛮横，不带半分温柔，是全然强制的掠夺。李煜挣扎扭动，双手抵在赵匡胤胸口用力推搡，却被对方轻易扣住手腕按在软榻两侧。

赵匡胤抵着他的额头，粗重的呼吸喷洒在李煜脸上，声音低沉沙哑：“别想着抗拒朕，李煜，你逃不掉的。江南已经归入大宋版图，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无处可去。”

李煜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死水般的淡漠，轻声道：“陛下能困住我的身，困不住我的心。”

赵匡胤闻言，眼底戾气更甚，手掌抚上李煜的长发，指尖缠绕乌黑发丝，力道带着禁锢的意味：“那朕便耗着，耗到你心甘情愿看向朕为止。”

至此一夜荒堂

往后数月，李煜被赵匡胤带回汴京，软禁于赐下的宅邸之中。赵匡胤只要处理完朝政，便会立刻赶来寻他，时常强制留他伴在身侧，一同用膳、赏画、夜游宫苑。李煜始终一副淡漠疏离的模样，极少主动同赵匡胤说话，赵匡胤的霸道强制，他尽数沉默承受，不迎合，不讨好，亦不激烈反抗。

旁人都以为李煜全然不在意赵匡胤，唯有李煜自己清楚，每当深夜独坐在窗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当年的初见，还有赵匡胤这些时日强势护着他、独独对他展露偏执温柔的模样。只是亡国之恨横亘二人之间，这份暗藏心底的在意，他至死都不愿展露分毫。

汴京隆冬，大雪连绵不绝，皇宫万岁殿内燃着熊熊炭火，却驱不散殿内压抑凝滞的气氛。

开宝九年冬，烛光斧声那一夜。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万岁殿传来帝王驾崩的消息。

李煜心里猛然紧。旁人只当他冷漠无情，唯有他自己知晓，那个霸道偏执、总爱强制将他锁在身边的帝王，早已刻进他心底，只是这份心意，来得太晚，又藏得太深。

赵匡胤驾崩之后，赵光义顺利登基，成为大宋新帝。

赵光义素来记恨李煜，嫉妒兄长对他独一份的偏爱，如今手握皇权，处处刁难软禁的李煜，李煜依旧是那副淡漠模样，沉默承受所有羞辱，不卑不亢，只是每当独处之时，便静静发呆，脑海里全是赵匡胤霸道的眉眼、强制相拥的温度。

心底的思念日复一日堆积，亡国之痛、失君之苦双重折磨，李煜日渐消瘦，眼底的清冷更浓。

七夕之夜，月色惨淡，李煜写下虞美人一诗。赵光义借此派人将一壶鎏金酒壶与一盏白玉酒杯送到李煜的宅邸，随行内侍传下圣旨，语气冰冷：“陛下念旧，赐国主美酒一杯，望国主好好领受。”

李煜坐在窗边，望着窗外凄冷月色，看着桌上那壶毒酒，心中瞬间明白赵光义的用意。他轻轻拿起白玉酒杯，内侍站在一旁，死死盯着他，逼他立刻饮下。

指尖抚过冰凉的杯壁，李煜脑海里走马灯似的回放过往：江南烟雨时初见，金陵大殿强势禁锢，汴京宅邸日夜相伴……

那个霸道、偏执、总爱强制将他留在身边的赵匡胤，是灭了他南唐的帝王，也是悄悄住进他心底的人。只是二人隔着家国血海，到死，他都没能坦诚半分心意，如今一杯毒酒，便是二人所有缘分的终点。

李煜缓缓斟满杯中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他端起酒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满是苦涩的笑意，眼底淡漠尽数褪去，只剩下化不开的怅惘与遗憾。

赵匡胤，这一杯忘情酒，我饮下。前世纠葛，家国爱恨，你我之间所有痴缠，尽数随这杯毒酒散去。此生相逢，满是遗憾，来生，愿我们不要相见。

话音落下，李煜仰头，将杯中牵机毒酒一饮而尽。

辛辣刺骨的酒水滑入喉咙，转瞬剧痛席卷全身，五脏六腑仿佛被万千丝线拉扯，剧烈的痛楚让他浑身止不住颤抖，他缓缓滑落在地，酒杯白滚落在冰冷地面。

视线渐渐模糊，脑海里最后残存的画面，还是当年江南初见……

心底那份隐藏至深、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在意，随着毒性蔓延，一点点消散。

一杯毒酒，斩断半生痴缠，前世爱恨两清，从此黄泉陌路，来生永不相逢。

窗外七夕月色凄清，唯有月色见证二人始于初见、终于毒酒，满是强制、虐意与深藏心意的一生纠葛。 今夕是何年？相见亦难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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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寻渊（作者）文笔不太好，没事写个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