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梦。
不知是因为她睡得踏实，而是前一夜根本没怎么睡。天蒙蒙亮的时候，夏青禾终于撑不住，被窗外隐约的鸡鸣声拽进了浅眠。
再睁开眼，阳光已经从瓦缝里漏了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被褥上。
她翻了个身，胳膊肘搁在粗糙的稻草垫子上，硌得生疼。这才想起来——没有席梦思，没有乳胶枕，没有空调，没有外卖，没有Wi-Fi。
什么都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坐起来，把被子叠成豆腐块。
动作不大熟练，但也叠出了个方正的样子——大学军训那点本事，没想到还能派上用场。
推开房门的瞬间，一股浓浓的米粥香气扑面而来。
灶房门口热气腾腾，金锁端着一摞粗瓷碗往外走，看到她出来，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青禾姐，你醒了？”
“嗯。”夏青禾应了一声，跟着她往灶房里走。
紫薇在灶台后面添柴，脸上被烟火气熏得微微发红，见到她也笑了，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风：“青禾来了？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夏青禾说着，自己也端了一个碗，往桌边坐下。
小燕子早就坐在那里了，筷子戳在碗里，像是在数米粒，眼睛却滴溜溜地转来转去。
看到青禾坐下，立刻把板凳往她那边挪了挪，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青禾我跟你说，今天柳红说要去街上摆摊卖艺，你也跟我们一起去呗？闲着也是闲着，出去透透气！”
柳红端着粥锅从灶房出来，听见这话，瞪了小燕子一眼：“你别又折腾人家。青禾才刚好，哪能跟你到处跑。”
“我没事。”夏青禾接过粥碗，吹了吹，“出去看看也好。”
柳红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说什么，把粥锅放在桌子中央，铜勺搁在锅沿上，自己搬了个板凳坐到柳青旁边。
大杂院的桌子不大，五个人坐下刚好。柳青和柳红并肩坐在长凳上，小燕子挨着青禾，紫薇和金锁在另一边。
“今儿可真热闹，紫薇你说是不是？”小燕子一边嚼着馒头一边说，“以前就我和柳青柳红，现在多了紫薇、金锁，还有青禾——”
她掰着手指头数了一圈，忽然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六个人了！咱们大杂院人丁兴旺，往后生意肯定越来越好！”
金锁被逗笑了，筷子差点掉进粥碗里，紫薇也在旁边抿着嘴笑。
夏青禾端着粥碗，热气扑在脸上。
眼前这幅景象，跟她从电视里看到的没什么两样——小燕子永远是那个小燕子，热闹、仗义、没心没肺；紫薇永远是那个紫薇，温婉、从容、什么事都做得恰到好处。
只是不同的是她现在已深处其中。
一顿饭吃完，柳青柳红收拾了刀枪棍棒，挑了两副担子，小燕子拉上紫薇和金锁一起出门，说是要去街上“开张”。
夏青禾本来想跟出去，被柳红拦住了。
“你身子还没好利索，先歇着吧。”柳红把一个布包袱塞到她怀里，“这些衣服你翻翻，要是有能穿的你就留下，不够了再想办法。”
包袱打开，几件半新不旧的棉布衣裳，青色的、灰色的、靛蓝的，叠得整整齐齐，隐约能闻到一股皂角香。
也不知道是柳红的，还是柳青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
夏青禾捧着一件靛蓝色的棉布衫，在身前比了比。长短刚好，腰身略宽了些，但穿在身上不会显眼。
这颜色和质地正合她意——刚到这个世界，最要紧的就是不惹人注意。
夏青禾换上衣裳，系好腰带，把头发草草地绾起来，往镜子前一站——铜镜模糊得只能看出个轮廓，但大体上，她已经是个清朝姑娘的模样了。
除了那双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把铜镜翻过去扣在桌上。
等再推开院门的时候，大杂院里只剩她一个人了。
阳光正好，把院子里那些杂七杂八的木架子晒得发烫。
她在院中央的石墩上坐下来，秋日的日光洒了一身，不冷不热的，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到院墙上，歪着头看她。
她闭了闭眼，开始梳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穿越第一天，她几乎没怎么睡。不是因为认床，是脑子里那个念头翻来覆去地碾——
她知道的，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小燕子会替紫薇去围场送信，会被五阿哥一箭射中，会被皇上误认为是私生女，会被封为还珠格格……
这些剧情，她在电视里看过、在话剧社排过、在课堂上分析过。
但她能做什么？
什么都不能。
如果真的顺着历史走，紫薇会被困在宫外，小燕子会在宫里受尽委屈，皇后会使绊子，香妃会跳楼，劫法场会死那么多人。
她全都知道，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发生——因为她什么都不是。
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女，别说改变历史了，她连明天的饭钱都没有。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白皙，干净，指甲圆润。
这双手没有干过粗活，没有握过刀剑，在这个时代，她就是一只被丢进丛林的羔羊。不会武，不认识人，没有任何靠山。
唯一能依赖的，就是脑子里的那些东西。
但要怎么用，什么时候用，用多少——想错了，就死了。
她正想得出神，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小燕子回来了。
“青禾！青禾你在不在？”人还没进院门，声音先到了。
随着声音灌进来的是火锅烟气般的喧闹，小燕子大大咧咧地推开院门，一屁股坐到桌边，端起茶壶倒了满满一杯水仰头灌下去。
咕咚咕咚地喝完，袖子往嘴上一抹，拉着她就往外走。
“走走走，一起出去逛去！天天闷在院子里，闷坏了。”
柳红跟在后面进了院子，把小燕子拉开：“说了人家身子还没好，你少动手动脚的。”
“我哪有动手动脚！”小燕子不服气地撅着嘴，“我就是想带她出去转转，大杂院又不远，她老闷着也闷出病来。”
紫薇跟在柳红身后进来，放下手里提着的东西，对青禾笑了笑：“青禾，今天街上有个洋人卖画，画得可像了，你明天要是好些了，我们一起去看看？”
“洋人？”夏青禾脱口而出，脑子里立刻跳出一个金发碧眼的身影——班杰明。
这个念头转得太快，她猛地收住了嘴，在紫薇和小燕子诧异的注视下，垂了垂眼，装作若无其事地接了一句：“……街上怎么会有洋人？”
“谁知道呢！可能是宫里出来的吧！”小燕子大大咧咧地把话题岔了过去，显然没多想。
但紫薇看了她一眼。
只一瞬，紫薇便把目光收了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笑着招呼她一块儿去灶房帮忙。
天慢慢暗下来的时候，众人又聚在了大杂院的桌边。
饭菜摆上来，仍然是粗茶淡饭，但多了些肉星儿。柳红往每个人碗里夹了一筷子肉，然后自己扒着饭吃，动作利索得像阵风。
“青禾姐，多吃点。”金锁把自己碗里的肉拨了一筷子到她碗里，“你太瘦了。”
“我自己有。”青禾把肉又拨回去，抬头冲金锁笑了笑。
小燕子端着碗，絮絮叨叨地讲起今天在街上的见闻，什么隔壁的铺子换了东家、那个经常为难他们的地痞今天没来找茬。
说着说着，话锋一转：“对了青禾，我今天碰到个卖花的姑娘，她竟然认得咱们大杂院的人，问我是不是又多了个姐妹——你说奇怪不奇怪？她怎么知道的？”
柳青扒了口饭，抬了下眼：“说明这附近的人都在盯着看。”
小燕子愣了一下，随即不以为意地摆摆手：“管他呢，反正她们又不敢拿咱们怎么样，打不过就跑呗！”
柳红瞪了她一眼，小燕子又撅嘴，低头扒饭。
吃完饭，众人散去。
金锁和柳红收拾了碗筷，柳青担着水桶去院外打水。小燕子溜达到院子角落的磨刀石旁边，不知道在磨什么东西。
紫薇没有走。
她坐在桌边，目光落在对面空着的座位上——那是刚才青禾坐过的地方。
月光从树影间漏下来，落了一地碎银子。
夏青禾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紫薇的背影。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在紫薇旁边坐了下来。
“青禾。”紫薇先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你有没有过那种感觉？明明要等的人就在眼前，却怎么也够不着？”
夏青禾没有接话。
紫薇转过头来，月光下她的脸颊蒙了一层淡淡的银色，眉眼间是夏青禾在电视里从未看到过的疲惫。
“你是从哪儿来的？”紫薇忽然问。
“……什么意思？”夏青禾心一紧。
“你懂那么多东西，那手字写得比我见过的很多先生都好。可你不像是读过私塾出来的。”
紫薇的语气不像是盘问，更像是试探，“小燕子说你是她从街上捡回来的——那时候你身上那件衣裳，我以前从没见过那种样子。”
夏青禾沉默了几秒。
她想好了答案再开口：“我爹以前教过我一些东西。后面出了变故……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对不起。”紫薇垂下眼，“我不该问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歉意，好像并不是为问了不该问的话而道歉。
晚风吹过来，院角那棵老槐树哗哗作响。
“紫薇。”夏青禾低声叫她。
紫薇抬起头来。
“你不用什么都自己扛着。”夏青禾说着，心里却知道自己这句话说得有些虚——她自己不也是一样？知道所有人的结局，却什么都不能说。
紫薇看了她许久，月光在两人之间淌了半晌。
“你的来历我一无所知，但在这里，你可以把大家当成家人。”紫薇轻声说，“我就拿你当姐妹了。”
下青禾还没来得及答话，院门口传来小燕子的一声高喊——
“聊什么呢聊什么呢！快来看！”
两人循声望去，小燕子不知什么时候搬了个梯子架在院墙上，正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青色的短褂被晚风鼓起，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额角鼻尖全是细密的汗珠。
“小燕子！你做什么？”紫薇站起来喊道。
小燕子已经爬到了墙头，一屁股骑在墙头上，掏出一个东西举了起来——是一个用纸糊的小灯笼，糊得歪歪扭扭的，上面画着一只胖乎乎的东西，分不清是鸟还是鸡。
“这是我们大杂院的旗帜！有了它，谁都不许欺负我们的人！”她得意洋洋地在墙头挥着灯笼，“青禾你也算一个，别想跑！”
柳青提着水桶从院外进来，仰头看了一眼墙头上的小燕子，无奈地叹了口气，把桶放到灶房门口：“小燕子，你下来，别摔着。”
“我不下！”小燕子犟着嗓子，“这上面风景好！你们也上来看看！”
夏青禾仰着头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口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忽然往下松了松。
起码在一个地方，有人愿意把她的名字和那些歪歪扭扭的灯笼绑在一起。
晚风把灯笼吹得东摇西晃。
小燕子趴在墙头上，被风糊了一脸灰，却还在笑。
津ICP备2022002164号-2 © 2016-2023 iHuaBen.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tousu@liangzishidai.cn 举报电话:0772-2994948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