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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色事件簿·后院有妖

查九:守序

你觉得自己上辈子大概是得罪过老天爷。

不然怎么解释你一个堂堂——好吧,你也不是什么堂堂,你就是一个普通的姑娘,怎么就被人关在了这个破后院里?

苏州城东,沈家的后院。

说是后院,其实就是个荒废的小园子,杂草长得比你还高半头,墙头的瓦片缺了好几块,月亮倒是天天不请自来。沈家老爷把你关在这儿已经三个月了,理由是你爹欠了他三百两银子——你爹欠的关你什么事啊!但你爹跑了,沈老爷说父债女偿,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个屁。

你蹲在墙角数蚂蚁,第一百七十三只了。蚂蚁都比你自由,好歹它们能顺着墙缝溜出去,你呢?你连墙头都够不着,因为你矮。你承认你矮,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墙实在是太高了!

“放我出去!”你又喊了一声。

没人理你。

每天这个时候,看门的王伯都会去吃饭,留下你一个人对着四面墙发呆。墙外偶尔传来叫卖声,糖炒栗子的香味翻过墙头钻进你鼻子里,你馋得直咽口水。

自由有什么好?自由能换一包糖炒栗子吗?

能。

所以你决定今天一定要跑出去。

你搬了几块石头垫脚,颤颤巍巍地踩上去,手指堪堪够到墙头,整个人像只壁虎一样趴在墙上。就在你拼命往上爬的时候——

“你在干嘛?”

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清清淡淡的,像三月的风掀了一页书。

你手一抖,差点摔下去,扭头一看——

墙头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是个姑娘,十四五岁的模样,一头粉色的长卷发松松地垂在肩上,发间别着一个精致的蝴蝶结。月光照在她脸上,你看清了她那双眼睛——粉色的,像桃花瓣落进了一汪清泉里。

她歪着头看你,嘴角微微上扬,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你愣住了。

倒不是因为她的美貌——好吧,主要就是因为她的美貌。你在这破后院里关了三个月,见到的最好看的生物是隔壁树上那只秃尾巴麻雀,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这么好看的人,你脑子直接当机了。

“你……你是人是鬼?”你脱口而出。

她笑了,笑声不大,却清脆得像碎了一地的琉璃。她往墙头上一坐,一条腿晃啊晃的,居高临下地看着你:“你先回答我,你在干嘛?”

“爬墙啊,”你理直气壮地说,“看不出来吗?”

“看出来了,”她点点头,“就是不太成功。”

“……你这话说的,我这不是正要成功了吗?”

“你踩的那块石头要碎了。”

你低头一看,脚下的石头已经裂了一条缝,还没来得及反应,“咔嚓”一声,石头碎成两半,你整个人往后一仰——

一只纤细白嫩的手一把抓住了你的手腕。

你抬头,对上那双粉色的眼睛,她神情平淡,手上却稳稳当当地把你拽住了,好像你轻得像一只纸鸢。她一把将你提上墙头,你还没坐稳,就听见她说:“你要跑?”

“废话,”你喘着气,“谁愿意被关在这儿啊。”

她打量了你一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你是被关在这儿的。”

“不然呢?我闲着没事爬墙玩吗?”

她没接话,翻身从墙头跃了下去——轻飘飘的,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连个声响都没发出。你趴在墙头往下看,月光下,她的裙摆微微扬起,粉色长卷发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下来。”她仰头看你。

“太高了……”

“你刚才不是还要跑吗?”

“跑是想跑,但我没想摔死。”

她叹了口气,那表情分明在说“你怎么这么麻烦”。但她还是朝你伸出了手:“跳,我接着你。”

你犹豫了一秒。

真的只有一秒。

然后你就闭着眼睛跳了。

你闭着眼睛跳下去的那一瞬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蛋,要摔了。

但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你砸进了一个温软的怀抱里,栀子花的香气瞬间将你整个人包裹住。你下意识地睁开眼,然后彻底愣住了。

月光正正好从你头顶的方向倾泻下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边。那头粉色的长卷发在夜色中像极了初春的樱花花瓣,每一缕发丝的弧度都恰到好处地垂落在肩侧和腰际,随着她接住你的动作微微晃动,月光沿着发卷的弧度流淌下来,像是有细碎的星光被揉进了发丝里。她发间那只蝴蝶结是更深一些的绯色,缎面在月色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蝴蝶结的两端轻轻垂下来,随着夜风微微拂动,像是随时要振翅飞走一样。

她的五官在这层月光的笼罩下清晰得不像真的。

眉形是弯弯的、细长的,像工笔画里一笔勾出来的远山,眉尾微微上扬,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英气。鼻梁高而挺直,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鼻尖小巧得过分,像精雕细琢的玉器。唇形饱满却不张扬,唇峰弧度柔和得像是被人用手一点点捏出来的,此刻微微抿着,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的下颌线干净利落,从耳垂一直延伸到下巴,像一把好刀裁出的轮廓,但线条又柔和不显得锋利,恰到好处地把少女的柔和与坚毅糅合在了一起。

而她的眼睛——天啊,她的眼睛。

那双粉色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你看,瞳色比桃花深一些,又比晚霞浅一些,像是把一整片春天的落樱都收进了眼底。月光落在她的瞳孔里,映出两个小小的、亮晶晶的光点,像是有人在她眼底点了一对银色的烛火。那双眼睛里带着明明白白的笑意,不是那种客套的、敷衍的笑,而是真真切切觉得你好笑的、忍不住想笑的那种笑。她微微垂着眼看你,睫毛长而翘,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她眨眼的动作一闪一闪的。

她一定在看你此刻狼狈又呆滞的表情吧?你一定是张着嘴、瞪着眼、一副没见过世面的蠢样。可她看着你的眼神里没有嫌弃,只有那种“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有趣”的笑意,那双粉色的眼睛弯成了两弯浅浅的月牙,眼底的星光晃啊晃的,像是随时要溢出来。

你突然觉得这月光太亮了。亮得你连她睫毛尖上那一点细微的颤抖都看得一清二楚。

“傻了?”她开口,声音里带着浅浅的笑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促狭。

你说不出话。

你不是傻了,你是被美傻了。

她稳稳地接住了你,连晃都没晃一下,好像接住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团棉花。

“你挺轻的。”她说。

“你挺厉害的。”你说。

你本来想说谢谢,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能带我一起走吗?”

她低头看你,微微挑眉:“什么?”

“你看,你也翻墙,我也翻墙,咱俩都是有志气的好姑娘,”你死死抓住她的袖子,生怕她跑了,“既然咱俩都翻墙了,不如一起翻?”

她沉默了三秒。

“我不住这儿,”她说,“我就是路过。”

“那你更得带上我了,”你一脸诚恳,“我一个人人生地不熟的,万一被坏人抓了怎么办?”

“你现在就在被坏人抓着的状态里。”

“对啊,所以你把我从坏人手里救走了,好人做到底嘛。”

她盯着你看了好一会儿,那双粉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像是会说话似的,你读不懂她在想什么,但你觉得她一定在腹诽你脸皮厚。

你没猜错。

“你这人脸皮挺厚。”她说。

“多谢夸奖。”

“我没在夸你。”

“那我不管,你就是夸我了。”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却弯了一下,很轻很轻,像是没忍住。她松开你,转身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看你:“走不走?”

你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像个二傻子,连滚带爬地跟了上去。

城墙根下的夜市还没散,卖馄饨的、卖糖葫芦的、卖花灯的小摊挤满了整条巷子。你一路走一路东张西望,三个月没出来,看什么都新鲜,差点一头撞上一头驴。

她伸手把你拉了回来:“看路。”

“那只驴在瞪我。”

“那是因为你挡它路了。”

你被拽着袖子往前走,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最后她停在一棵老槐树下。树冠撑开一大片阴影,枝头缀满了细碎的白花,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小雪。

她一撩裙摆坐了下来,动作随意又好看。你也学着她的样子坐下来,然后发现草地有点湿,你又站了起来。她看着你,你看着她。

“怎么了?”她问。

“地上湿的。”你说。

“……矫情。”

“我这不是矫情,”你一边说一边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垫在地上,“我这是讲究。”

她没再说什么,但你能感觉到她在憋笑。

夜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香气。她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壶酒,小小的白瓷壶,仰头喝了一口,喉结轻轻一动——不对,她没有喉结,那是你眼花了。她喝完把酒壶递给你,你接过来也喝了一口,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是什么?”你咳得惊天动地。

“桂花酿。”

“桂花酿怎么会这么辣?”

“因为我掺了烧刀子。”

“你有病吧?!”

她终于笑了,不是之前那种轻轻浅浅的笑,而是真正的、毫无保留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的笑。她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粉色的眼睛好像突然亮了,像是有人在她眼底点了两盏灯。

你突然觉得,就算这酒里有毒你也认了。

酒过三巡——其实就喝了没几口,你那点酒量实在感人——你开始话多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你问。

“尧婷婷。”

“婷婷,”你念了一遍,“好听。你是做什么的?为什么半夜翻墙?你是侠客吗?你会飞檐走壁吗?你会打架吗?”

她看了你一眼:“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我被关了三个月,快憋死了,你就当可怜可怜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要不要回答。最后她说:“我不是侠客,我就是个普通姑娘。”

“普通姑娘半夜翻墙?”

“我也被困过,”她说,声音低了一些,“跟你一样,被关在后院里,每天对着四面墙。后来我想通了,与其等着别人来救,不如自己翻出去。”

“然后你就翻出去了?”

“然后我就翻出去了。”

你说不出话来。

你看着她,月光落在她的粉色长卷发上,蝴蝶结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只展翅的蝴蝶。她的侧脸线条柔和,下颌线干净得像一把刀裁出来的,但眼神里有一种很硬的东西,像是被淬过火的铁。

她很好看,但更好看的,是她眼睛里的那种光。

“你家里人不管你吗?”你问。

“管,”她说,“但他们管不住。”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笑了,笑得云淡风轻,好像说的不是自己的事。

你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你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但你知道,一个人要从后院里翻出去,不只需要勇气,还需要吃过很多很多的苦。她在墙头上坐着的时候那么轻松,好像翻墙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你猜,她一定摔过很多次。

“那你现在呢?”你问,“你一个人?”

“一个人,”她说,“挺好的。”

你想说“你跟我一起吧”,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你凭什么?你自己都还是个需要别人救的废物,有什么资格说要跟人家一起?

你闷闷地又喝了一口酒,这次没咳嗽,因为酒已经不怎么辣了,或者说,你已经感觉不到辣了。

“你怎么不说话了?”她侧头看你。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真好看。”

她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弹了一下你的额头,不轻不重的,带着点嫌弃:“你是不是喝醉了?”

“没有,”你揉着额头,“我清醒得很,清醒地觉得你好看。”

“……你醉了。”

“真没有,我还能背诗呢。床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

“不对,下一句是——你可真好看。”

她低下头,耳尖好像红了一点。你不太确定,因为月光下什么都是银白色的,但你觉得自己没看错。

你偷偷笑了。

后来你们谁都没再说话,就那样并肩靠在老槐树下,看着头顶的星空。月亮已经偏西了,星星反而亮了起来,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像有人打翻了一整盒碎钻。

你打了个哈欠,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最后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她没躲。

她的肩膀不算宽,但靠着意外地舒服。你能感觉到她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还有栀子花的香味,混着桂花酿残留的甜意,把你整个人都裹住了。

“你不嫌我沉吗?”你迷迷糊糊地问。

“沉,”她说,“但是算了。”

你笑了,往她肩窝里又蹭了蹭,像只找到窝的猫。她没有推开你,甚至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你靠得更舒服些。

你抬起头,想看她的表情。

她正好也低下了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你看见她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清淡的、疏离的笑,也不是被你逗笑时的开怀大笑,而是一种很轻很柔的笑,像是花瓣落进了水面,无声无息却荡开了一圈圈的涟漪。她的眼睛弯着,眼底有光,那光比头顶所有的星星加起来都亮。

你说不出话来。

你只觉得,你大概是全天下最幸运的人了。不是因为你逃出了那个破后院,而是因为你遇见了她。

“看我干嘛?”她问。

“看你好看。”你说。

“看星星。”她说。

“你就是星星。”

她终于没忍住,笑了出声,伸手把你的脑袋按回了自己肩上:“闭嘴,看星星。”

你乖乖闭上了嘴,但嘴角一直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风从远处吹来,槐花簌簌地落下来,盖在你和她身上。星星在头顶安静地亮着,一颗一颗,像无数个温柔的承诺。

你闭上眼睛,听见她的呼吸声,轻轻的,匀匀的,和你靠在一起的那个肩膀暖得像一个家。

你想,从今以后,你去哪儿,她就去哪儿。

不对——

是她去哪儿,你就去哪儿。

这辈子都跟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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