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希燕知道那个幻境有问题。
从唐晓翼的反应来看,那个东西会挖掘出人心里最隐秘的、最不想被触碰的东西。唐晓翼进去之前是个吊儿郎当的混世魔王,出来之后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这反差太大了,大到她不得不好奇。
所以她趁所有人不注意的时候,一个人溜进了那个祠堂。
推开门的瞬间,她就知道自己来对了——也来错了。
光线是暧昧的暖色调,像黄昏,像烛火,像什么柔软的东西正在缓慢燃烧。空气里有淡淡的花香,甜得不真实。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的环境,一只手就从身后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揽住了她的腰。
希燕浑身一僵。
那只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燥而温热的气息。力道不重,却有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像是已经等待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猎物自投罗网。
“终于来了啊。”
声音从她耳后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笑意。热气拂过她的耳廓,激起一层细密的颤栗。
“我等你很久了。”
希燕猛地转过头。
唐晓翼站在她身后。
不,不是唐晓翼。是幻境里的唐晓翼。他的脸是唐晓翼的脸——俊朗的、带着点痞气的、凤眼微挑的——但眼神不对。唐晓翼看她的眼神,她太熟悉了。平时是漫不经心的,偶尔带着点隐藏得很深的关切,偶尔在对视时会不自然地移开。但从来不会是这种——
这种毫不掩饰的、灼热的、像要把人拆吃入腹的目光。
他微微低着头,那双深黑的、眼尾上挑的凤眼直直地看着她,瞳仁里映出她的脸。他的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是唐晓翼平时那种欠揍的笑,而是一种更慢的、更危险的、带着某种暗示的笑。
“你……放开我。”希燕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但尾音还是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他没有放。
那只揽着她腰的手反而收得更紧了一些,将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她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热度,能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像是松木和阳光混合的气息。
“为什么要放?”幻境里的唐晓翼歪了歪头,语气像是在讨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你在外面不是一直盯着我看吗?现在我就在你面前,你怎么反而想跑了?”
希燕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才没有一直盯着你看。”她辩解,声音却明显底气不足。
他笑了。不是那种张扬的笑,是一种很轻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低笑,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磁性。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轻轻挑起她下巴,迫使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没有吗?”他的拇指缓缓摩挲过她的下颌线,动作慢得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那刚才在祠堂外面,是谁一直偷看我的?”
希燕的脸腾地红了。
她确实偷看了。但那是因为唐晓翼从幻境里出来之后的样子实在太奇怪了——脸红得像番茄,看她的眼神躲躲闪闪,像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她只是好奇,只是担心,只是……
好吧,她承认。她确实多看了几眼。
但那不是“盯着看”!
“你——”她想反驳,但他突然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那双深邃的、带着笑意的黑色眼睛近在咫尺,近到她能看清自己在他瞳孔里的倒影——一个脸已经红透了的、手足无措的少女。
“希燕。”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得像叹息。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说,”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逗弄一只炸毛的小猫,“如果我们在这里待久一点,外面那个我,会不会急疯?”
希燕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知道这是幻境。她知道这不是真正的唐晓翼。但——
他的体温是真实的,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烫得她心慌。他的气息是真实的,落在她的额头、鼻尖、唇角,带着一种让人腿软的温热。他的手还揽着她的腰,拇指在她腰侧无意识地画着圈,那个动作太过自然,像是已经做过千百遍。
她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觉得下一秒就会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而幻境里的唐晓翼显然注意到了她的窘迫。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紧的嘴唇上,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些。
“你脸红了。”他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有趣的事实,“原来你也会脸红啊,希燕。”
希燕想说“我没有”,但她的嘴刚张开,他的手指就从她下巴滑到了她的唇边,轻轻按住了她的嘴唇。
“嘘。”他的眼神暗了暗,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别说话。”
他没有说完。但那个未尽的话比说出口的所有话都更让人心跳加速。
希燕闭上了眼睛。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如果继续看着他那双眼睛,她怕自己会忘记这只是一个幻境,忘记这不是真正的他,忘记那些她一直藏在心底、从未说出口的、关于这个人的所有心事。
可就在她闭眼的那一瞬间——
“砰!”
门被猛地推开了。
真实的、带着怒意和喘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你找死。”
希燕睁开眼。
真正的唐晓翼站在幻境的入口,凤眼里烧着一团暗火,脸色铁青,下颌线绷得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刀。他的视线死死地盯着幻境里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家伙——尤其是那家伙揽在希燕腰上的手。
那眼神,活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不,比看死人还狠。
幻境里的唐晓翼挑了挑眉,居然没有丝毫慌张。他甚至变本加厉地把希燕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朝门口的那个自己露出一个挑衅的微笑。
“哟,来了?”他的声音慢悠悠的,“比预想的快了一点嘛。怎么,担心你的小姑娘?”
唐晓翼没说话。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危险的、压抑着怒意的力量感。他一把抓住幻境中那个自己的手腕,指节用力到发白,像是要把那只看似揽着希燕、实则冒犯了她所有底线的爪子生生拧断。
“松手。”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冷得能结霜。
幻境里的唐晓翼看了看自己被攥住的手腕,又看了看他铁青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像是了然于心的意味。
“急什么,”他慢条斯理地说,“我只是在替你做你不敢做的事而已。”
唐晓翼的瞳孔微微收缩。
幻境里的他松开了希燕,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插进口袋,姿态懒散。他看着面前这个浑身带刺的、气得几乎要动手的自己,目光里居然多了几分认真。
“你喜欢她。”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了。但你不敢说,因为你觉得自己身上背负的东西太多,不想把她也卷进来。所以你一直装,装不在意,装无所谓,装得连自己都快信了。”
唐晓翼没有回答,但他握着幻境手腕的手指松开了。不是因为被说中了,而是因为希燕还在旁边。
他不想让她听到这些。
幻境里的唐晓翼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嗤笑了一声:“不想让她听见?可她早就知道了。你以为你藏得很好?你以为你那点小心思——每次看她的时候眼神都会变、每次她靠近你就会不自在、每次她和别人说话你就浑身不舒服——你以为这些都藏得住?”
“够了。”唐晓翼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危险的平静。
“不够。”幻境里的他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深邃而认真,“因为我不说,你可能这辈子都不会说。你就打算一直这样下去?看着她,然后什么都不做?”
安静。
很长很长的安静。
希燕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唐晓翼的背影。他的肩背绷得笔直,像是在承受着什么看不见的重压。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能看到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着,指节泛白。
她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幻境开始碎裂了。
像镜子从边缘开始龟裂,细密的裂纹蔓延开来,暖色的光线一寸一寸地暗淡下去。幻境里的唐晓翼站在碎裂的中心,身影逐渐变得透明,但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唐晓翼身上,最后留下的,是一句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话:
“别让她等太久。”
然后他消失了。
暖光、花香、柔软的床、暧昧的氛围——全部像泡沫一样破碎、消散,只剩下冰冷的祠堂地面,和两道沉默的、隔着不远不近距离的身影。
希燕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刚才那一幕——真实的唐晓翼冲进来,眼里烧着怒意,一把抓住幻境中那个自己的手腕,说“松手”——那个画面还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
他那么生气。
气到冲进了幻境,气到几乎要动手,气到连伪装的冷静都不要了。
他是为了她。
唐晓翼转过身来,看着她。他的脸还是有点红——不是幻境里那种被撩拨的红,而是一种更深的、带着某种认命意味的红。他的眼神复杂,有恼怒,有窘迫,有一点点无所适从,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柔软。
“你没事吧?”他问。声音有点哑。
希燕摇了摇头,然后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却比幻境里所有的暧昧光影都更耀眼。
“唐晓翼,”她说,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喜欢我。”
不是疑问,是陈述。
和幻境里那个他说的一模一样的语气。
唐晓翼的脸彻底烧了起来,烧得像要着火。他张了张嘴,想否认,想找个借口糊弄过去,想用他一贯的吊儿郎当把这件事化解成一场玩笑。
但他看着希燕的眼睛。那双粉色的、清澈的、带着笑意的眼睛,里面没有调侃,没有捉弄,只有一种温柔的、等待的、像是已经等了很久很久的光。
那些准备好的借口和否认,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全都化成了灰。
“……嗯。”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但他的耳廓红得像要滴血,视线飘向旁边,不敢看她。
希燕的笑加深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垂在身侧、指节还泛白的手。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带着薄茧——是常年握着什么东西留下的痕迹。她的手很小,只能握住他几根手指,但她握得很认真,很稳。
就像在告诉他:没关系,不用怕,我也一样。
唐晓翼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极其缓慢地,他收紧了手指,反握住了她的手。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破旧的祠堂里,手握着手,谁也不说话。阳光从破败的窗棂缝隙漏进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在地面的青苔上,落在空气中缓缓浮动的尘埃里。
远处传来墨多多和虎鲨拌嘴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所以,”希燕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你在幻境里脸红成那样,是因为看到我……趴在你身上?”
唐晓翼的耳朵尖又红了一个色号。
“……闭嘴。”
“我不。”
“……希燕。”
“嗯?”
“你再说话,我就……”
“就什么?”
他低下头,用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奈的、却又隐约带着笑意的语调。
“……就喜欢你久一点。”
希燕愣了一秒,然后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脆,明亮,像春天的风铃,在古老的祠堂里回荡开来,惊起了檐下栖息的几只麻雀。
唐晓翼从指缝间看着她笑的样子,嘴角也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他想,幻境里那个自己说的,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至少有一句是对的。
别让她等太久。
他没让她等太久。
——真好。
番外·幻境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