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姝叹道:“话说,营业后的会宾楼开业我还没有见过,它开张我也没有到场,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见他们了。”
小燕子正剥着一颗葡萄,闻言手上一顿:“会宾楼的生意好得不得了,天天客满,连二楼雅间都要提前三日预订呢!
柳青整日忙得脚不沾地,柳红算账算得算盘珠子都快崩飞了,宝丫头如今也能独当一面,跑堂跑得比兔子还快!梦影姐也常去帮忙,还有蒙丹师父,伤已经大好了,在厨房里帮柳青切菜,只是大家都惦记着你,每次我们去,他们都要拉着我问上半日,问你的身子,问你的气色,问你在宫里可还撑得住。”
紫薇坐在一旁,心疼地看向她:“姐姐是想念他们了?也是,自从老佛爷回宫后,他们对你都是虎视眈眈的,皇阿玛也不向着咱们了,姐姐再未踏出宫门半步。
也是有了孩子,关系才缓和。可说到底,这宫门还是那道宫门,锁得住人,锁不住心。”
“锁得住人,锁不住心……可我如今,连人都快锁不住了。”
她下意识抚了抚小腹,四个月,却像是旁人六个月的身量。
含香坐在榻尾,看向明姝:“明姝,你想出去,是吗?”
“我想,我想他们,我想见他们。我想看看会宾楼的招牌,想吃柳红做的家常菜,想见梦影姐,我想……透口气。”
“那就去嘛,”小燕子握住明姝的手,“反正你手上有皇阿玛允许随便出宫的特赦令,现在太后也不会难为你了,皇后被人看着不会捣乱了,而且已胎像稳固,若是能出去透透气,见见亲人,也是好的。你整日闷在这承乾宫,好人都要闷出病来!”
“是啊,”紫薇也点头,目光细细地在她脸上逡巡,“如果你想去的话。趁现在还能走动,就去看看。不然再拖下去,肚子更大,便更没有机会了,而且梦影姐他们,怕是也想你想得紧了。”
明姝垂下眼眸,指尖在小腹上轻轻摩挲。那里面传来一阵细微的胎动,忽然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漾到眉梢:“好,去。你们陪我。”
含香站起身,走到明姝面前:“到时候,记得帮我向蒙丹报个平安。告诉他,我很好,让他……等着我。”
“好,我会的。”明姝伸手,轻轻握了握含香冰凉的手,“你安心在宫里。”
三日后,风和日丽的一天,一辆青布马车悄然驶出北华门。
马车内,明姝靠在软垫上,身上裹着一件宽大的藕荷色斗篷,将丰腴的腰身遮得严严实实。小燕子挨着她坐,手里还攥着一包酸杏干,时不时往明姝嘴里塞一块;紫薇坐在另一侧,手里捧着个暖炉,目光警惕地扫过车帘缝隙;金锁坐在车门边,耳朵竖得老高,听着外头的动静。
“姝儿姐,你紧不紧张?”小燕子压低声音,“我上次出宫还是一个月前呢!这宫外的风,都比宫里甜!”
明姝轻轻笑了笑,指尖掀开车帘一角。外头是熙熙攘攘的街道,叫卖声、车马声、孩童的嬉笑声混杂在一起,像是一锅沸腾的粥,冒着腾腾的热气。那热气扑面而来,烫得她眼眶微酸,她贪婪地吸了一口,那空气里带着尘土味、烟火气、还有远处糖炒栗子的甜香——这才是活人的味道。
“我不紧张,我只是……近乡情怯。”
马车七拐八绕,最终停在那座熟悉的院落前。
门楣上“会宾楼”三个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金字招牌擦得锃亮,门口还挂着两盏红灯笼,随风轻轻摇晃。
她们今日早早就出了门,此时会宾楼还没进客人,门板刚卸下一半,露出里头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大厅。
小燕子第一个跳下车,嘴里大喊着:“梦影姐!柳青!柳红!你们看谁来了!看谁来了!天大的惊喜!”
后厨的布帘子猛地一掀,柳青系着围裙,手里还拎着一把菜刀,脸上先是惊愕,随即狂喜:“明姝?!是姝儿吗?!我的老天爷!柳红!快出来!姝儿来了!”
柳红正趴在柜台上拨算盘,闻声抬头:“在哪儿?在哪儿?!姝儿来了?!”
他们迎上去,和小燕子、紫薇、金锁一起,七手八脚地将明姝从马车上稳稳地搀下来。
柳红上上下下地打量她,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见她气色红润,眉眼间比从前鲜活了许多,这才稍稍放心,随即往下移,落在她斗篷下那明显隆起的弧度上。
柳红的眼睛瞪得溜圆,那手指悬在半空,声音都变了调:“你……姝儿,你这是……有孕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怎么我们都不知道?”
“就是上个月才发现的,”明姝握住她悬着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小腹上,眼底是温柔的笑意,“他们没时间出来,便没有机会告诉你们。而且宫里事多,也是怕你们担心。”
柳青惊得张了张嘴,随即一拍大腿,:“好……好……这是天大的喜事啊!明姝,你要当娘了!我要当舅舅了!”
“你这身子可还撑得住?在宫里有没有人欺负你?有没有人给你气受?”柳红紧紧攥着明姝的手。
明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我很好,孩子很乖,不怎么闹腾我。如今太后保着,皇上护着,皇后也被禁足了,没人敢来寻我的晦气,你们放心。”
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柳梦影从二楼雅间快步走下,几步跨到明姝面前。
“瘦了,宫里待你不好。”
“哥哥每次看我都说我瘦了,”明姝笑了,伸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拽了拽,“我现在可是比从前胖了许多呢。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而且……”
她拉着柳梦影的手,轻轻覆上自己斗篷下隆起的小腹,柳梦影掌心一僵,里面似乎还传来一阵细微的、奇异的震颤。
“还带了小礼物回来。”明姝轻声道。
柳梦影瞳孔微缩:“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人告诉我们一声?”
“我们这不是来告诉你们这个消息了吗?哥哥,你不高兴吗?”
“高兴。只要你一切安稳就好。外头风大,快进来歇着吧。”
“是啊,姝儿,等着,今天哥给你多做几道菜,好好补补!”柳青转身就要往后厨冲。
柳红紧紧挽着明姝的胳膊,引她往门内走,那手指在她肘弯处稳稳托着:“你慢些,门槛高,小心脚下。
这台阶是我前儿让柳青新修的,怕下雨天滑,特意凿了纹路,你踩稳了。
二楼我给你留着那间向阳的屋子,日日打扫着,就盼着你哪日能来。”
明姝跨过门槛,踏上那熟悉的青砖地。阳光从天窗洒下来,落在她肩头,暖洋洋的。
她望着这满厅的桌椅,望着墙上挂着的她当年绣的《寒梅图》,望着柳红眼角那抹未干的泪,望着柳梦影起身时那微微发颤的肩——
她终于,回家了。哪怕只是片刻,哪怕只是偷来的几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