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我妈在客厅里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大,是芒果台的跨年晚会重播。电视里的欢呼声和窗外的风声搅在一起,灌进走廊的穿堂风里。他站在防盗门旁边,手放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我一眼。
“念念,”他说,“我下次回来,一定——”
“行了,”我推了他一把,手挨上他后背的时候感到他脊骨硬硬地硌在毛衣底下,“少废话,快走。”
他走了。防盗门关上时发出沉重的金属撞击声,激起的回声在楼道里滚了两道才消停。我靠在门后,闭上眼听了很久——脚步声一层、两层、三层,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停了片刻,然后继续远去,消失在长沙冬夜的冷风里。
客厅里传来我妈的叹息。那一声叹息很轻,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个早就猜到的事实。
“念念,”她在客厅里喊我,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犹豫和劝慰,“过来陪妈看会儿电视。”
“来了。”
我走到客厅,在我妈身边坐下来。电视上是一个我不认识的歌手在唱歌,穿着亮片外套,被伴舞簇拥着,笑容光彩夺目。
我妈忽然拍了拍我的手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的菜价:“有些路,走着走着就岔开了。不是谁对谁错,是方向不一样。”
我转头看着我妈,她的目光还停在电视上,但我从她的侧脸上读出了一切——她早就看出来了。从十七岁的雨夜,到二十岁的厨房,她一直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什么都明白,只是什么都不说。
“妈,”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没事。”
“妈知道。”她拍了拍我的手背,没有再说什么。
电视里的歌手唱到了副歌,台下万人合唱,声浪如潮。我靠在沙发上,想起多年前也有这样一个人潮涌动的夜晚,王栎鑫站在舞台上光芒万丈,我坐在角落里仰望着他,觉得那个距离理所当然。
可我没有想到的是,当年那个角落,我一坐就是这么多年。
手机亮了一下。是他的消息:“到公司了。”
我回了个“好”。
他又发了一条:“刚才在厨房,我说每个舞台都会想起你,是真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暗掉,又亮起,又暗掉。然后我把手机放进了口袋里,没有回复。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说“我也想你”太轻了,说“我相信你”太假了,说“那你回来”太自私了。
我妈说的对。有些路走着走着就岔开了,而最残忍的是——岔路口的两个人明明还爱着,却谁都无法为对方改变方向。
那天晚上我翻出加密相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两千多张照片,从初中到大学,从筒子楼到舞台,从青涩少年到光芒万丈。每一张都是他,每一张都是我偷偷收藏的证据,证明这个男孩曾经离我那么近,近到我可以从空气里分辨出他的气息。
但相册里的时间线拉到最近一年,他的照片越来越精致——精修图、舞台照、官方宣传照。而我亲眼看他的次数却越来越少。加密相册在某种意义上变成了一面橱窗,我隔着一层玻璃去浏览他的人生,再也不能走到里面。
关掉相册之后我去洗了一把脸,对着镜子里那个眼眶泛红的人说了一句话。
“程念,你想好。这段路,可能没有尽头。”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