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医务室里僵持不下、张乐萱的哭声与徐三石的劝慰交织成一团乱麻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那脚步声缓慢而沉稳,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众人的心跳上。
霍雨浩(猛地抬头,精神探测瞬间铺开,感知到来人后骤然停滞,怔怔出声):……穆老?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穆恩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他身形佝偻,面容苍老,可那双浑浊的眼眸里,却沉淀着洞穿一切的清明与深不见底的疲惫。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径直落在昏迷的贝贝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痛惜。穆恩缓缓走进来,声音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穆恩孩子……是我害了你们。
江楠楠(心头一震,下意识上前一步):穆老,您这是……
穆恩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按在贝贝心口那道细微的伤口上,一层柔和的金色魂力如水般渗入,暂时稳住了贝贝即将溃散的生命气息。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转身,目光扫过霍雨浩、王冬儿、江楠楠,最后落在张乐萱身上——那一眼,平静,却让张乐萱莫名打了个寒颤。穆恩声音低沉,一字一句,敲在每个人心上
穆恩贝贝的伤,非药石可医。要想救他,只有一个办法——去圣灵教,把唐雅带回来。
徐三石(几乎脱口而出,满是抵触):不可能!唐雅早已堕入邪魂师,是圣灵教的妖女!她怎么会来救贝贝?说不定还会趁机下毒手!
霍雨浩(眉头紧紧皱起,脑海里记忆中阴冷邪魅的唐雅与眼前提议冲突,沉声开口):穆老,此事风险太大,而且……她没有理由帮我们。
穆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悔意,他长叹一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你们……什么都不记得了。唐雅没有堕入邪道,至少……没有彻底堕落。当初之事,错综复杂,我一时判断失误,不仅未能护住她,反而让你们所有人的记忆都被强行扭曲。而唐雅……她以为贝贝背叛了她,心灰意冷之下,竟主动让圣灵教教主取走了她所有的记忆。
穆恩现在的她,对你们而言,是个陌生人。可对贝贝而言……(声音微微哽咽)他的灵魂,却还死死拽着那段被抹去的过去不放。
王冬儿猛地捂住嘴,脑海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那些零碎的、不合常理的熟悉感,那些对唐雅莫名其妙的亲近与心疼,原来不是错觉!穆恩抬起手,指尖凝聚一点金光,轻轻点在霍雨浩眉心
穆恩雨浩,你精神力最强,第一个清醒过来吧。
金光没入,霍雨浩浑身剧震!刹那间,无数被尘封的画面如潮水般奔涌而出——
明媚的阳光下,唐雅笑着把贝贝拽进唐门,拍着桌子说“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
后来……后来她浑身是血,眼神空洞地被圣灵教带走,而他们所有人,竟无动于衷……)
霍雨浩(痛苦地弯下腰,记忆回笼带来撕裂般的剧痛,满心铺天盖地的愧疚):啊——!
穆恩依次点过江楠楠、王冬儿、徐三石……等众人陆续恢复全部过往记忆,所有人都陷入巨大的情绪冲击里。张乐萱呆立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那些被植入的“记忆”在剧烈震荡,与真实碰撞、粉碎。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无尽的恐慌从脚底漫上来——如果记忆是假的,那她这些深信不疑的爱,又算什么?穆恩看向她,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深深的怜悯
穆恩孩子,你也只是受害者。
穆恩的话语落下,如同最后的审判,击碎了张乐萱赖以生存的全部世界。金色的光点从她眼前消散,那些被强行植入的、温暖甜蜜的“回忆”——贝贝牵她的手、在湖畔对她的微笑、海神缘上深情的告白——此刻像褪色的画皮,一片片剥落、枯萎,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真实的空白。她没有尖叫,没有哭闹,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病床上依旧昏迷的贝贝。那张她曾以为属于自己的脸,此刻却陌生得可怕。她伸出手,想要像往常一样去触碰他的脸颊,指尖却在距离一寸的地方,剧烈地颤抖起来,最终无力地垂下。张乐萱的声音很轻,像一缕即将熄灭的烟,带着自嘲的恍惚
张乐萱原来……是这样啊。
张乐萱原来我就是一个可耻的小偷。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曾无数次为贝贝梳理头发、为他擦拭伤口、也曾指向唐雅、对她恶语相向的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感涌了上来,她几乎要呕吐出来。她踉跄着后退一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支撑住身体,眼泪无声地滚落,眼神却锐利得仿佛要刺穿自己
张乐萱我偷走了别人的记忆,偷走了别人的爱人,偷走了别人的人生……我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拥有了世间最真挚的爱情。
她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霍雨浩他们,那眼神里有崩溃,有质问,但更多的是一种令人生畏的清醒与自我凌迟
张乐萱贝贝……他从来都不是我的爱人,对吗?
张乐萱所以我给他喂血,他的身体会排斥,他的灵魂会抗拒,因为他认得的、他要找的,从来都不是我!
张乐萱而我呢?我对那个被我们所有人遗忘、被夺走一切的可怜人恶语相向,把她当成入侵者,把她当成需要铲除的威胁……我还想着要彻底‘断了她的念想’……
她笑了起来,笑声凄厉破碎,在死寂的医务室里回荡,比哭还难听
张乐萱我才是那个阴魂不散的人啊!我才是那个需要被彻底斩断的‘隐患’啊!
徐三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堵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江楠楠转过头,不忍再看。霍雨浩紧抿着唇,心中没有快意,只有沉甸甸的、无处安放的愧疚
穆恩(轻轻叹息):乐萱,你也是被蒙蔽的受害者,不必如此苛责自己。
张乐萱(用力摇头,泪水飞溅,情绪激动):不!穆老,您不用安慰我。受害者?我确实是受害者,但我同时也是加害者!在不知道真相的时候,我做的那些事,说过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真正受害者的心上!
她最后看了一眼贝贝,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爱,有恨,有解脱,但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羞耻。她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地冲出了医务室,只留下一句话,在空旷的房间里久久回荡
张乐萱我去接她……我去把唐雅接回来。用我的命赔罪,也要把她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