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诺走的第四天,提纳里开始数数。
不是刻意数的。
只是清晨起来,下意识会想——这是第四天。喂鸟的时候想,写报告的时候想,巡林路上踩过那些绕开水洼的脚印时也会想。
那些脚印还在。赛诺上次走的时候留下的,深浅不一,但每一个都精准地绕开了雨后积水的洼地。提纳里踩上去,大小刚好。
他低头看了看。
然后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拿出那卷皮尺。
尺边磨得发白的那一段,是赛诺常年握着的那个位置。
他把皮尺展开,量了量那个脚印的长度。
二十五厘米。
和自己的鞋一样。
他站起来,把皮尺收好,继续往前走。
第七天,快递来了。
沙狐从林间小道钻出来的时候,提纳里正在前廊修一根晾衣绳——新买的,和上次那卷一样,绕成规整的圈。
快递蹲在台阶上,嘴里叼着那卷熟悉的兽皮。
提纳里放下绳子,走过去,蹲下。
快递没松口。
他等了等。
快递还是没松口,尾巴在地上扫了扫,眼睛看着他。
“给我的。”提纳里说。
快递眨眨眼。
提纳里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枣椰。快递这才松口,把兽皮放在他手心,低头吃枣椰。
提纳里展开兽皮。
这次只有两行字:
“第一件,这次没遇到沙暴。”
“第二件,数到第几天了。”
落款是那个爪印,旁边还跟着那个小小的鸟爪印。
提纳里盯着那第二行字看了很久。
快递吃完了枣椰,蹲在那儿舔爪子。
提纳里从口袋里拿出笔,在兽皮背面写了一行字:
“第七天。你数到第几天了。”
他把兽皮卷好,系上麻绳,放在快递面前。
快递叼起来,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跑。
第九天,快递又来了。
这次兽皮上只有一行字:
“每一天。”
提纳里站在前廊,把那行字看了三遍。
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他把兽皮叠好,放进口袋里,和那些糖纸、纸条、皮尺放在一起。
柯莱从后廊探出脑袋。
“师父,快递又来了?”
“嗯。”
“大风纪官说什么?”
提纳里转身往后廊走。
“说他在数数。”
柯莱跟上去。
“数什么?”
提纳里没回答。
他站在笼前,看着那只暝彩鸟。鸟站在横杆上,翅膀比半个月前又大了一圈,正歪着头看他。
“你数过吗。”他问。
鸟叫了一声。
“数什么。”柯莱在后面问。
提纳里的尾巴在身后绕了半圈。
“数日子。”他说。
第十二天,提纳里在巡林路上停下来。
他站在那棵老树桩前——死域早已清理干净,周围长满了新草,那圈暗红的痕迹彻底消失。树桩比之前更枯了,但边缘长出一圈新蕈,青灰色的,健康的。
他蹲下来,用小刀切了一片,装进样本瓶。
标签写到一半,他停住。
有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间距均匀,每一步几乎相等。
他没回头,继续写完标签。
脚步声停在身后三米处。
“巡林官一个人采样本,”赛诺的声音,“危险系数会上升。”
提纳里把样本瓶塞进背包。
“大风纪官突然出现,”他说,“可疑系数也会上升。”
他站起来,转过身。
赛诺站在林间小道上。斗篷是新的,沾着赶路的风尘,手里拎着那个熟悉的粗麻布袋。
他们隔着几步的距离。
阳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在他们之间落下斑驳的光点。
“第十二天。”赛诺说。
提纳里看着他。
“你数到第几天了。”
赛诺没有立刻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提纳里面前。
“每一天。”他说,“早上数一次,晚上数一次。”
提纳里的耳朵动了动。
“那今天数了几次。”
“一次。”赛诺说,“早上那次。晚上那次还没数。”
提纳里没说话。
赛诺把手里的布袋递给他。
提纳里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七颗糖,和之前的一模一样。旁边还有一个小布袋,打开,是一袋枣椰。
“喀万驿那家店。”赛诺说,“老板问,是不是还买给上次那个人。”
提纳里看着那袋枣椰。
“你怎么说。”
赛诺想了想。
“我说,是买给每次都收糖的那个人。”
提纳里把布袋收好,背在身上。
他们往回走。
林间小道比上次更干净了,落叶被风吹到两边,露出下面湿润的泥土。赛诺走在前面半步,提纳里踩着他的脚印。
走了一段,提纳里开口。
“你数到第十二天,”他说,“然后呢。”
赛诺的脚步顿了顿。
“然后,”他说,“就出发了。”
“不算了?”
“不算了。”赛诺说,“够用了。”
提纳里没问够什么用。
他们走出林间小道,走上回化城郭的大路。路面宽了,不再需要赛诺在前面探路,但赛诺还是走在前面半步,提纳里还是踩着他的脚印。
走到前廊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柯莱在后廊喂鸟,暝彩鸟的叫声断断续续传过来。
他们在台阶上坐下。
赛诺从口袋里拿出那卷皮尺,放在两人之间。
“在阿如村,”他说,“每天量日影的时候,在想一件事。”
提纳里看着那卷皮尺。
“在想能不能用皮尺量别的。”
“量什么。”
赛诺沉默了一会儿。
“量想一个人的程度。”他说,“但量不出来。”
提纳里侧过头看他。
赛诺的表情很认真,像在陈述某个经过验证的失败实验。
“试过各种方法。”他说,“日影缩短的长度、步数、天数、糖的数量、信的次数——都不对。”
提纳里没说话。
他的尾巴从身后绕过来,在赛诺手背上碰了碰。
“那第十三种呢。”他问。
赛诺低头看着那只尾巴。
“第十三种,”他说,“是现在这样。”
提纳里等着。
“坐在这里。”赛诺说,“数到第十二天,然后那个人回头了。”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台阶上,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后廊,暝彩鸟忽然扑棱棱飞起来,掠过屋顶,落在他们面前的横杆上。它歪着头,看看提纳里,又看看赛诺,叫了一声。
“它又在挑。”赛诺说。
提纳里看着那只鸟。
“它挑完了。”他说。
赛诺看着他。
提纳里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往后廊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
赛诺还坐在台阶上,看着他。
“走不走。”提纳里说。
赛诺站起来,跟上去。
他们走进后廊。
暝彩鸟从横杆上飞起来,落在提纳里肩上。它低头理了理羽毛,又抬头看赛诺,然后扑棱一下,飞到赛诺肩上。
赛诺僵住了。
暝彩鸟在他肩上站稳,把脑袋埋进他领口。
赛诺一动不动。
提纳里站在旁边,看着他。
“它挑你了。”他说。
赛诺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看那只鸟。
“它挑很久了。”他说。
提纳里的尾巴在身后慢慢晃。
“是挺久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