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妙

卡维坚持要模拟最严苛的实际条件，艾尔海森则认为应该在合理范围内优化成本效率。

他们引用的数据越来越多，语速越来越快，工人们完全听不懂，只能茫然地看着。

最后，工头小心翼翼地插话：“那个……两位先生，我们到底按哪个方案做？”

卡维和艾尔海森同时停下，互相瞪着对方。海风吹过工地，扬起一阵尘土。

“先按四十五度搭。”艾尔海森最终说，“同时准备六十度斜撑的材料。今天下午测量风速数据，如果卡维的担忧成立，明天再更换。”

这是个妥协方案，但卡维仍然不满意：“半天的时间差会影响整体进度！”

“但盲目采用更复杂方案会造成不必要的浪费。”艾尔海森收起平板电脑，“我需要实际风速数据来验证你的推测，而不是基于直觉的判断。”

“这不是直觉！这是经验——”卡维说到一半停住了。他看到艾尔海森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静的审视，仿佛在说：证明给我看。

他深吸一口气：“好。今天下午测量。但测量点不能只有一个，要在墙面不同高度布设三个风速仪，记录连续六小时数据。”

“可以。”艾尔海森点头，“我正好带了便携式风速仪。”

午后的工地变成了临时气象站。工人们在继续搭建四十五度斜撑的脚手架，而卡维和艾尔海森则在旁边安装测量设备。

三个风速仪分别固定在二米、三米和四米高度，通过数据线连接到记录仪上。

海风确实如卡维所说，在下午两点后开始增强。

测量仪器的屏幕上，风速曲线像心跳般起伏。卡维紧盯着数据，艾尔海森则在一旁记录峰值和持续时间。

三点左右，一阵强风袭来。风速仪显示峰值达到每秒八米，而且持续了将近十分钟。

更重要的是，数据显示不同高度的风速存在明显差异，四米处的涡流效应开始显现。

艾尔海森盯着那些曲线，手指在平板电脑上重新计算。他的眉头微微皱起——这是卡维很少看到的表情。

“你的判断部分正确。”艾尔海森最终承认，“在峰值风速持续超过五分钟的情况下，四十五度斜撑的侧向位移会达到三毫米。虽然仍在安全范围内，但会影响光学测量精度。”

“部分正确？”卡维挑眉。

“涡流效应确实存在，但影响程度比你的估计低百分之三十。”

艾尔海森将计算结果展示给他看，“不过三毫米的位移已经足够让光影图案产生可见偏差。所以——”

他转向工头：“明天更换为六十度斜撑。今晚请准备好材料。”

工头点点头，没有抱怨。一下午的测量让他明白，这两个人的争论不是无谓的挑剔，而是真正重要的专业判断。

日落时分，工人们收工了。工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海浪声。卡维和艾尔海森还在整理测量数据，准备明天的施工调整方案。

“你应该一开始就同意我的。”卡维说，语气已经平静下来。

“我需要数据。”艾尔海森保存好文件，“你的经验可能是正确的，但经验需要验证。尤其是当经验与常规做法冲突时。”

卡维看着逐渐暗下来的海面：“所以你并不是不相信我，你只是不相信未经证实的判断。”

“我相信可验证的事实。”艾尔海森关上设备箱，“而今天的事实证明，你的经验有数据支撑。这是有价值的。”

暮色中，港口的灯塔开始闪烁。卡维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为了坚持一个细节而战斗的疲惫。

“有时候我觉得，”他轻声说，“你活在一个由数字和公式构成的世界里。那个世界很清晰，很精确，但……也很冷。”

艾尔海森沉默了很久。灯塔的光束扫过工地，短暂地照亮他的脸。

“数字不会说谎。”他最终说，“而在这个工地上，在十二米高的墙面前，在可能持续五十年的建筑面前，我需要不会说谎的东西。”

他提起设备箱：“明天见。记得分析今晚的风速数据，我要完整的频谱分析。”

他走向港口的方向，影子在碎石路上拉得很长。卡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也许艾尔海森不是活在数字的世界里。

也许他只是用数字，在这个不可靠的世界里，建造一些可靠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