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时已经是中午。
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落在地板上，我眯着眼看了一眼手机，居然睡了这么久。小姨已经不在身边了。
我撑起身，头发乱得像个鸟窝。昨晚没吹干就睡了，早上起来炸毛是必然的。我用手顺了两下，毫无用处，干脆放弃了。
小姨从隔壁回来，手里拎着她的化妆包，另一只手端了杯咖啡递给我：“你醒啦，收拾下，下昼想出去办啲事。”
“去睇睇我家姐同你爸爸。”
我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没说话。
我和小姨轮流用洗手间，她化妆的时候我洗头，我化妆的时候她换衣服。两个人挤在镜子前，吹风机的声音和刷子敲在粉盒上的声音混在一起，画面还挺热闹。
收拾完已经快一点了。下楼时，小姨夫已经在酒店大堂等着。
我们来到到花店附近的一家茶餐厅。小姨夫点了烧鹅、油鸡、叉烧，还有几笼点心。我一边吃一边让服务员打包了几份，想带给Hanna她们。
吃完饭，拎着打包的食盒走到花店门口，Hanna正在里面修剪花枝，看到我身后的小姨和小姨夫，愣了一下。我推门进去，把吃的放到柜台上：“仲未食饭呀？我带咗俾你哋㗎。”
“多谢啦！”Hanna放下剪刀，接过袋子。
泳儿从里面走出来，手上还沾着泥土，看到小姨，有些拘谨地点点头。
“Hanna，泳儿。”我介绍着，“呢位就係我小姨啦。”
小姨笑着跟她们打招呼，目光在花店里转了一圈：“整得几好喎。”
我去保鲜柜那边，挑了些白色康乃馨和小雏菊，又拿了百合，用牛皮纸包着。
小姨夫没有进来，站在门口打着电话抽着烟。
小姨和Hanna、泳儿聊了起来，Hanna说小姨看着像三十出头，小姨笑得眼睛弯弯的，嘴上说“哪有哪有”，嘴角却压不住。
包好花，我们出发去墓地。路两边种着松柏，绿得很深很沉。
我们先去了妈妈那边。
墓碑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照片是年轻时候的，眉眼跟小姨有几分相似，但更柔和一些。
小姨蹲下来，从我手里接过花，放到碑前。她蹲在那里拿出纸巾轻轻擦拭着照片上的尘土，没出声，眼睛却慢慢红了。
“姐。”她开口，声音有点抖，“我嚟睇你啦。”
我没说话，站在她身后。
“你仲记唔记得呀，细个嗰阵我哋一齐去河边捉鱼，你跌咗一跤，膝头磕亲旧石头上，流咗好多血。你怕阿妈闹你，死忍冇喊，自己用河水冲咗冲，搵手巾仔包住。行返屋企嗰阵，裤脚红晒。”小姨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跟那个不在了的人说话。
风穿过松柏的针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返到屋企先发现，嚇到我喊到死，你自己搽药仲安慰我话「冇事㗎」。”小姨抬手擦了擦眼睛，“你个做家姐嘅，咩都瞒住我——病又唔讲，唔开心又唔讲，到最后……连走咗都唔同我讲。”
我站在小姨身后，看着墓碑上那张照片。其实我对妈妈没什么印象了，她走得太早。所有的记忆都来自别人的讲述，还有一些老照片里温柔的笑容。
小姨蹲在那里说了很久，说她这些年的生活，说她遇到小姨夫，说她在国外过得还不错。最后她说了一句：“放心吧，阿欣有我喺度睇住。”
走到爸爸那边。
墓碑上的照片是他四十多岁的样子，笑得还算和蔼。其实他也就是那几年脾气软和了些。
我把另一束花放在爸爸碑前。小姨跟爸爸不算那么熟，只是沉默站在我身后。
我站到墓碑前，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几秒。
“阿爸，我过嚟探你喇。”我伸手摸了下照片，“我而家好好，阿坤都冇待薄我。你以前将我交畀佢，冇睇错人。”
风又吹过来了，带着山间草木的清苦气息。
小姨走过来，搂住我的肩膀，对墓碑说了一句：“我会睇住阿欣的，姐夫。”
小姨夫一直站在稍远的地方，这时候走过来，对着墓碑微微鞠了一躬，没说话。
最后离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束白色康乃馨和小雏菊在青灰色的墓碑前，白得很醒目。风从山下来，吹得花瓣微微颤动。
回到车上，小姨握着我的手，没松开。
车子发动，窗外的风景从树木变成建筑，从安静变成喧嚣。我靠着车窗，看着这座城市在我眼前掠过。
这时手机响了。是蒋天生。
“阿欣，夜晚去我间餐厅食饭好唔好？”
我握住话筒转头看向小姨和小姨夫，他们点点头。我便答应了，说等会见。
车子停在餐厅门口。蒋天生还没到，服务生引我们到中间的位子坐下。不知为什么，只有我们一桌，角落里有琴师在演奏着轻柔的曲子。
小姨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墙上的画上。
“呢啲画几有意思喎。边个大家画㗎？”
“係蒋太。”
小姨夫正端着水杯喝水，闻言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你同蒋生而家好似行得好近喎。”
“而家算係朋友。”我拿起桌上的餐巾铺在腿上，“加上我哋一齐搞基金会嘅嘢，接触自然多咗。”
小姨夫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服务员走到旁边开始介绍今晚的菜，这时蒋天生手里拎着两瓶红酒过来了。
“Sorry，去拎红酒啫。”
服务员开酒、醒酒，动作行云流水。蒋天生把西装外套搭在椅子上：“今晚想清净啲，清咗场㗎喇。”
小姨夫举杯跟他碰了一下：“有心。”
菜一道道上来。我们正吃着，小姨忽然问起基金会的事。蒋天生放下刀叉，认真回答着，最初是帮助白血病患儿，慢慢发展到资助学生还有孤儿院。
蒋天生说着，看了我一眼：“阿欣帮咗好多手㗎，而家小学个项目係佢负责㗎。”
小姨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点意外和欣慰。
饭后，司机把我们送到清吧。小姨走进去，环顾了一圈，一直夸我弄的不错。
我带来到卡座，阿豪开了酒，又拿了些水果小吃。小姨夫坐着抽烟，小姨靠在他肩上，神情餍足。我们喝着聊着，话题东拉西扯，从小姨年轻时候的糗事，聊到他们第一次见面闹的笑话。
酒过三巡，这时歌停了。小姨夫掏出手机，说给靓坤打个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喝着酒，很怕他不回我信息却接小姨夫的电话。
“喂？”那头传过来的不是靓坤的声音，是个女人，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卡座里，每个字都清晰得像针尖。
“呢個唔係靓坤嘅电话咩？”小姨夫有些诧异。
“佢沖紧凉，等阵叫佢覆返你。”那女人语气自然，像是在自己家接电话一样理所当然。
我在那瞬间什么都听不见了。
那个声音，我记得。
小姨夫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直接挂断了。
蒋天生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喝了口酒。
“我都话阿坤好忙，”我镇定地笑了笑，“应该係助理嚟㗎。”拿起面前的酒杯，把里头的酒一口气喝完了。
小姨闻言皱起的眉头松开了，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蒋天生拿起醒酒器，给我空了的杯子又倒了半杯。暗红色的酒液注进水晶杯里，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清吧里的音乐又开始响起来。小姨靠回了小姨夫肩上，没再看我。小姨夫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又点了一支。
即使一早就猜到靓坤去缅甸是找Ann还是…我不敢想他们这些天都一起做了什么，因为每一个可能的结果都像一根针，扎到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又喝了一杯，随手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没滋没味。
胃里翻涌了一下。不是酒，是那种从心底泛上来的恶心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起身来到吧台拿了两块薄荷糖含在嘴里。又来到洗手间用冷水往脸上拍着。
抬起头时，镜子里多了一个人。
蒋天生靠在洗手间门口的墙上，手里夹着一根烟，另一只手递给我一杯温水：“冇事嘛？”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又放下，“冇。饮快咗。”我拿着纸巾按了按脸上的水，转身往外走。
“头先接电话㗎，係Ann。”
我脚步顿了一下，平静的说：“你听错喇。”
重新回到卡座，小姨正端着酒杯，杯子里只剩一个底。她看到我回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问：“睇你面青青咁，唔舒服呀？”
我笑着摇摇头示意没事，拿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
小姨夫看了看手表，快十二点了。他拍了拍小姨的手背：“我哋返去啦，好夜喇。”
我正想着怎么找借口留下继续喝酒。蒋天生从洗手间方向走过来，很自然地说：“我同阿欣仲有啲事要倾。不如你哋返去先，迟啲我送佢。”
小姨夫点点头，揽过小姨的肩。小姨跟着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才离开。
我们沉默地坐着，红酒喝完，换了威士忌。没有人提起那通电话，只是喝酒，像是在完成一个不需要说出口的仪式。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拿着酒杯的手开始抖了。不是那种明显的、剧烈的抖，是微微的、细碎的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摇摇欲坠，再也稳不住了。
蒋天生伸手，按住了我举杯的手腕。
“够了。我车你返去。”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我起身的时候，膝盖撞了一下桌腿，有点疼，让我清醒了点。
路上没人说话。我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贴着太阳穴，像是一片止疼药，但止不住别的疼。
车停在酒店门口。蒋天生把我送到房间门口，我从包里翻房卡，手指不太听使唤，房卡掉在地上。他捡起房卡，帮我刷开了门。
门开的瞬间，胃里一阵翻涌。
我来不及说什么，冲进去扑向了洗手间。跪在马桶前，把今晚喝的都吐了出来。
蒋天生跟进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吐完了，我撑着马桶边缘想站起来，腿是软的。他扶住我的胳膊，把我拉起来，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杯水递给我：“漱下口。”
我接过来，漱了口，又洗了把脸。
他半扶半架着我走出洗手间，把我放到床上。我的头一沾枕头，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一样，眼睛闭上了，意识开始模糊。
最后记得的，是他帮我拉上了被子，然后是门轻轻关上的声音。
津ICP备2022002164号-2 © 2016-2023 iHuaBen.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tousu@liangzishidai.cn 举报电话:0772-2994948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