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之期,转瞬即至。
落霞镇位于姑苏与清河交界,是个名副其实的三不管地带。镇子不大,依山而建,建筑杂乱,街道狭窄。因地处交通要冲,又无强力势力管辖,这里龙蛇混杂,客栈、酒肆、赌坊、暗市林立,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种混杂了汗味、酒气和未知危险的躁动气息。
蓝曦臣、蓝忘机、蓝清一行三人,在约定之日的前一天傍晚,悄然抵达落霞镇。为免引人注目,三人都换了常服,蓝曦臣和蓝忘机作寻常世家公子打扮,蓝清则是一身素雅的月白衣裙,以轻纱覆面,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琉璃色眸子。他们下榻在镇东一家不起眼、但内里颇为干净整洁的客栈——“悦来居”。
江惜本欲同来,但被蓝清和江澄(通过书信)联手劝阻。江澄在信中说,此等秘密会议,江惜身份敏感,不宜露面,让她安心留在云深不知处。江惜虽不情愿,但也明白其中利害,只得作罢,临行前千叮万嘱,要蓝清务必小心。
聂明玦、江澄、金子轩等人,也在前后两日陆续抵达,各自分散入住镇上不同的客栈。为掩人耳目,各家都只带了少数精锐随行。
会议地点定在镇外一处废弃的山神庙。此地偏僻荒凉,平时人迹罕至,且视野开阔,易于警戒。
翌日,天色未明,各家主事者便已悄无声息地离开客栈,向山神庙汇聚。
破晓时分,山神庙残破的大殿内,几支火把熊熊燃烧,驱散了清晨的寒意和昏暗。四大世家的代表分坐四方:上首是姑苏蓝氏蓝曦臣,左右是清河聂氏聂明玦、云梦江氏江澄,下首是兰陵金氏金子轩。各家带来的心腹或子侄辈,如蓝忘机、蓝清、聂怀桑、魏无羡、江厌离(她不放心江澄,执意跟来,金子轩拗不过)、金凌(被江厌离硬带来“见世面”,此刻正困得靠在母亲身上打瞌睡)等,则侍立在各自家主身后。
气氛肃杀凝重。火把的光芒在众人脸上跳跃,映出或凝重、或沉郁、或愤懑的神色。
“废话不多说。”聂明玦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带着沙场征伐惯有的杀伐之气,“温若寒近来所为,诸位有目共睹。扩张地盘,欺凌弱小,其子温晁更是在各地耀武扬威,屡生事端。其心可诛,其行当灭!”
“聂宗主所言极是。”金子轩接口,俊朗的脸上带着冷意,“金氏在兰陵的几处产业,近来也频频受到温氏旁支骚扰,损失不小。温氏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
江澄抱着手臂,紫衣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他冷哼一声:“温晁前日在云梦边境,强夺我江氏附属家族一处矿脉,打伤数人。若非我及时赶到,怕是要出人命。温氏,是当我江家无人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身后的魏无羡闻言,眉头皱起,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江澄冷硬的侧脸,又忍住了。
蓝曦臣环视众人,温润的面容在火光下也显得格外严肃:“温氏势大,若其真有大动作,单凭一家之力,恐难抗衡。今日请诸位前来,便是要商议个章程。是战,是和?若战,如何战?若和,又如何和?”
“和?”江澄嗤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泽芜君觉得,与温若寒那等枭雄,有和的可能?他今日敢伸手要矿脉,明日就敢要城池,后日就敢要你我项上人头!依我看,唯有战!集结四家之力,趁其羽翼未丰,一举铲除,永绝后患!”
他说得斩钉截铁,杀气腾腾。金凌被舅舅的语气吓得一个激灵,彻底醒了,缩在江厌离怀里,不敢出声。江厌离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背,担忧地看了一眼丈夫和弟弟。
“江宗主说得对!”聂明玦一拍椅子扶手,震得灰尘簌簌落下,“温氏不除,仙门永无宁日!我聂氏愿为先锋!”
金子轩沉吟片刻,也点了点头:“金氏附议。温氏确为心腹大患。”
一时间,大殿内主战之声高涨。魏无羡的眉头越皱越紧,他看了一眼身边沉默不语的蓝忘机,又看了看上首神色凝重的蓝曦臣,以及……蓝曦臣身后,那个安静伫立、面覆轻纱的蓝清。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温氏该打,我同意。但……要打到什么地步?铲除?永绝后患?是要将岐山温氏,上下下,男女老幼,全部杀光吗?”
此言一出,大殿内骤然一静。所有人目光都投向魏无羡。江澄猛地转过头,怒视着他:“魏无羡!你什么意思?难道还要对温氏那些刽子手仁慈不成?!”
“我不是对刽子手仁慈!”魏无羡迎着江澄的目光,毫不退缩,语气是少有的认真,“江澄,温若寒是罪魁祸首,温晁是帮凶,那些仗势欺人、为非作歹的温氏子弟,该杀!但是,温氏上下成千上万人,难道个个都该死?就没有被胁迫的?没有心存善念的?没有像……”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角落阴影里,两个一直默不作声、努力降低存在感的身影,“没有像温情、温宁他们姐弟这样的?”
众人的目光,随着魏无羡的话,投向了角落。那里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女子身着红衣,容貌姣好,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愁郁和坚韧,正是温情。男子站在她身侧,身材高大,却微微佝偻着背,脸色苍白,眼神怯懦,是温宁。
他们是温氏旁支,但与温若寒一脉关系疏远。温情医术高明,有“岐黄圣手”之称,性情刚直;温宁则性格温吞善良,甚至有些懦弱。姐弟二人因不满温氏暴行,早已暗中与江氏、蓝氏等有联系,此次会议,他们是作为“内应”和了解温氏内部情况的人,被秘密带来。
被众人目光注视,温情挺直了脊背,温宁则更畏缩了些。
江澄看着温情和温宁,眼神复杂。他当然知道这姐弟二人与温若寒不同,甚至对他们有恩(温情曾救治过江厌离)。但一想到温晁在云梦的嚣张,想到温氏这些年对江家的压制,想到父母早逝或许也与温氏当年的暗中打压有关……新仇旧恨涌上心头,让他难以保持冷静。
“温情温宁是例外!”江澄硬邦邦地说,“但温氏主脉,还有那些依附他们的旁支,有一个算一个,手上沾的血还少吗?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魏无羡,你别忘了,你也是经历过温氏欺压的人!”
“我没忘!”魏无羡提高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正是因为我经历过,我才知道不是所有姓温的都该死!江澄,仇恨会蒙蔽眼睛!我们是要除害,不是要灭族!如果因为我们复仇,就让无数无辜的、甚至同样憎恨温若寒的温姓之人陪葬,那我们和温若寒有什么区别?!”
“你——!”江澄气得脸色发青,猛地站起身,手指着魏无羡,“魏无羡!你是不是在云深不知处待久了,被蓝家的仁义道德洗了脑?血债就要血偿!天经地义!”
“血债血偿没错!但该偿的是作恶之人的血,不是所有温氏人的血!”魏无羡也站了起来,毫不相让地瞪着江澄,“江澄,你讲点道理!”
“我不讲道理?我看是你妇人之仁!”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吵越凶,火把的光芒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晃动扭曲,如同他们此刻激烈碰撞的情绪。聂明玦眉头紧锁,金子轩面露无奈,蓝曦臣欲言又止。江厌离急得眼圈发红,想劝又不知如何开口。蓝忘机默默上前半步,挡在魏无羡侧前方,虽未说话,但姿态已是维护。
大殿内气氛剑拔弩张,眼看这场秘密会议就要变成云梦江氏的内部争吵。
就在这紧张时刻,一个带着笑意的、清亮的女声,忽然从破败的庙宇房梁上传来:
“哎呀呀,吵得可真热闹。大老远就听见了,还以为里面打起来了呢。”
这声音来得突兀至极,所有人都是一惊,瞬间噤声,武器出鞘的声音“唰唰”响起,警惕地看向声音来源。
只见大殿角落一根粗大的横梁上,不知何时,竟悠闲地坐了一个人。那人穿着淡青色劲装,翘着二郎腿,手里还拿着个咬了一口的野果,正笑眯眯地看着下面剑拔弩张的众人。不是玖秋是谁?
“玖秋姑娘?”蓝曦臣讶然。
“你怎么在这儿?!”江澄和魏无羡也暂时忘了争吵,愕然地看着她。
玖秋“咔嚓”又咬了口果子,含糊不清地说:“我怎么不能在这儿?这破庙又不是你们家开的。”她三两下啃完果子,果核随手一丢,精准地落入角落的香炉里,然后拍拍手,从梁上一跃而下,落地轻盈无声。
她走到大殿中央,无视周围指向她的兵刃和警惕的目光,先是对蓝曦臣、蓝忘机和蓝清(她朝蓝清眨了眨眼)点了点头,然后又看向江澄和魏无羡,啧啧摇头:“我说江宗主,魏前辈,你们俩加起来也快半百的人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似的,一言不合就吵架?多伤和气。”
江澄脸一黑:“要你管!”
魏无羡则是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盟友:“玖秋姑娘,你来得正好!你来评评理,温氏是该剿,但难道要赶尽杀绝吗?里面难道就没有无辜之人?”
玖秋摸了摸下巴,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尤其在温情和温宁身上顿了顿,然后咧嘴一笑:“我觉得魏前辈说得有道理啊。”
江澄怒目而视。
玖秋却不怕他,自顾自地说:“我这个人吧,散修一个,没你们世家大族那么多规矩讲究。但我知道一个理儿:祸不及妻儿,罪不及旁人。温若寒是王八蛋,他儿子是小王八蛋,跟着他们为非作歹的是龟孙子,这些该打该杀,我没意见。可是……”她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那些没做过恶的,甚至像温情姑娘这样悬壶济世、温宁这样连只鸡都不敢杀的,凭什么要跟着一起死?就因为他们姓温?”
她看向江澄,目光坦然:“江宗主,我理解你的恨。但恨,不该变成滥杀的理由。你今日若开了这个‘灭族’的口子,他日别人是不是也能用同样的理由,对你江氏、对蓝氏、对金氏、对聂氏赶尽杀绝?仙门百家,谁家没几个败类?谁又能保证自己家族永远干干净净、一个坏人都没有?”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有些被仇恨和愤怒冲昏头脑的人心上。江澄紧绷的脸色微微松动,眼神中闪过一丝挣扎。聂明玦和金子轩也露出思索之色。
魏无羡则像是找到了知音,连连点头:“对对对!玖秋姑娘说得太对了!我就是这个意思!”
玖秋冲他龇牙一笑,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门:“啊,对了,差点忘了正事。我不是一个人来的。”
话音刚落,庙门外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众人刚刚松懈些许的神经再次绷紧,齐齐看向门口。
昏黄的光线里,两道身影并肩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名女子,看着约莫三十许人,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外罩浅青色比甲,乌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几缕碎发柔顺地垂在颊边。她眉目温婉,气质柔和,像江南水乡最细腻的春雨,让人一看便心生宁静。只是此刻,她唇角噙着一丝淡淡的、无奈的笑意,目光正落在玖秋身上。
跟在她身后半步的,是另一名女子。年纪相仿,却是一身利落的墨蓝色劲装,长发高束,眉眼英气勃勃,甚至带着几分逼人的锐利。她身姿挺拔,步履沉稳,眼神扫过大殿内众人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隐隐的不耐。她的目光,绝大部分时间都落在前面温婉女子身上,那眼神里的专注和一种近乎霸道的占有欲,几乎毫不掩饰。
这两人气质迥异,却奇异地和谐。她们并肩站在一起,仿佛冰与火,柔与刚,完美地融为一体。
“小琪姨?小瑞姨?”蓝清下意识地轻唤出声,面纱下的脸上露出惊讶。她们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玖秋的两位母亲——温婉如水的小琪,和锐利如火的小瑞。
小琪对蓝清温柔地笑了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小瑞则只是淡淡扫了蓝清一眼,目光便又落回小琪身上,仿佛全世界只有眼前这一个人值得她关注。
玖秋一见她们,立刻缩了缩脖子,脸上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嬉笑瞬间收敛,变得有些讪讪的,小声喊道:“娘,小琪娘……”
小琪没说话,只是看着玖秋,轻轻叹了口气,那眼神里满是“你又胡闹”的无奈宠溺。
小瑞则是一步上前,精准地捏住了玖秋的耳朵,用力一拧。
“哎哟!娘!轻点轻点!疼!”玖秋立刻龇牙咧嘴地叫唤起来,哪还有方才侃侃而谈的潇洒模样。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太出人意料。大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这位方才还言辞犀利、气势不俗的散修姑娘,此刻像个做错事被家长抓包的孩子,歪着脑袋,捂着耳朵,连连求饶。
而那位捏着她耳朵、气势凌人的墨蓝劲装女子……刚才玖秋叫她们什么?娘?小琪娘?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在温婉的小琪和锐利的小瑞之间来回扫视,然后又齐齐落到正被揪耳朵的玖秋脸上。三个人的容貌……细看之下,玖秋的眉眼确有几分像小瑞的英气,鼻唇却又继承了小琪的柔和。
两个女子……是母女?那另一个是……?
信息量太大,一时间,连江澄和魏无羡的争吵都被抛到了脑后,连温氏带来的紧张感都暂时被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冲淡了。所有人脸上都写满了震惊、疑惑、探究,以及一种“我是谁我在哪儿我看到了什么”的茫然。
金子轩下意识地看向妻子江厌离,江厌离也茫然地回看他。聂明玦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蓝曦臣和蓝忘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温情和温宁也忘了自身的处境,好奇地看着这奇特的一家三口。
整个山神庙大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玖秋小声的抽气求饶声。
小瑞似乎对众人的目光毫不在意,又拧了一下玖秋的耳朵,才冷哼一声松了手,嫌弃道:“回去再收拾你。” 然后,她揽住小琪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是一种极其自然又充满占有欲的保护姿态。
小琪轻轻拍了拍小瑞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后才抬眼,看向殿内神色各异的众人,温婉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从容,柔声开口:
“小女顽劣,不请自来,惊扰诸位商议正事,实在抱歉。妾身小琪,这是内子小瑞。”她坦然地说出“内子”二字,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内子……内子?!
这个词像第二道惊雷,再次劈在众人头顶。虽然刚才看到她们亲密的姿态和玖秋的称呼,已有猜测,但被如此坦然直白地承认,冲击力依旧巨大。
两个女子,是夫妻?还有一个共同的女儿?这、这怎么可能?!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聚焦在玖秋身上。那目光里有震惊,有不可思议,有探究,甚至……有隐隐的、对某种不可能之事的、深度思考的茫然。
两个女子……到底是怎么生下孩子的?
这个荒诞又无比现实的问题,瞬间盘旋在除蓝清、蓝曦臣等少数知情人外,在场绝大多数人的脑海里。连带着对温氏是战是和、是剿是抚的争论,都暂时被挤到了一边。
大殿内,落针可闻。只有众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和火把摇曳的光芒,映照着每一张写满“世界观受到冲击”的脸。
作者有话要说:落霞镇的密会,因温氏威胁而凝重,因江澄魏无羡的争吵而紧绷,最终却被玖秋一家三口的意外登场彻底带偏了节奏(笑)。小琪的温婉坦然,小瑞的霸道护短,玖秋的秒怂,三人之间自然亲昵又独特的关系,像一颗重磅炸弹,在保守的仙门世家代表中炸开。这不仅暂时缓和了剑拔弩张的气氛,更重要的是,她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却强有力的宣言——世间情爱,并非只有一种模样;家族传承,也并非只有一种可能。这会对后续关于如何处理温氏(尤其是温情温宁这样的“异类”)的争论,产生怎样的影响?而众人心中那个“两个女子如何生子”的惊天疑问,又是否会有人鼓起勇气问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