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奇怪，是厉害

唐翀苗没有食言。

上次告别之后，她隔了一天又跑来了警校。

手里拎着便利店的袋子，里面装着三个铜锣烧——一个给松田阵平，算是补偿他那天酸溜溜的控诉；一个给降谷零，虽然他自己没要，但唐翀苗觉得他那天站在旁边看了那么久，大概也是想要一个的；最后一个留给诸伏高明，如果他还在的话。

诸伏高明果然还在。

他这次没有站在校门外，而是坐在警校附近那个小公园的长椅上。

公园不大，几棵银杏树种在路边，叶子还是绿的，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手里的文库本上。

他读得很专注，背脊挺直，姿态端正得和周围散漫的午后气氛格格不入。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子依然扣得整整齐齐。

唐翀苗远远看到他的背影，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她走到长椅旁边，还没来得及开口打招呼，诸伏高明已经合上了书，微微侧过头来。

诸伏高明唐姑娘。

他点了点头，语气平和，一点也不意外：

诸伏高明今天来得比上次早。

唐翀苗在心里默默给他加了一个“观察力很强”的标签，然后从袋子里拿出铜锣烧递过去。笑脸里带着几分示好，就像第一次给他铜锣烧时一样，仿佛这份小礼物是某种不需要多言的延续。

诸伏高明接过铜锣烧，道了声谢，照例郑重地收好。然后他注意到唐翀苗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朝长椅的另一端看了看，像是在判断能不能坐。

他微微挪开了一些，给她让出位置。唐翀苗坐上去，脚够不到地面，轻轻晃了两下。

唐翀苗高明哥哥

她偏过头，语气里带着一股理直气壮的期待，像个从上次没聊够就惦记到现在的小孩

唐翀苗上次那个诸葛亮的话题，你还没说完。你说他的名字和你的名字有共通之处——共通在哪里？

他微微一怔，随即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眼前这个小姑娘和别人不一样。别人问问题，往往只是寒暄或随口一提，但她不是。她问出来的问题，是真的在等答案。

他竖起的文库本搁在膝上，语调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引经据典的从容，开始解释“明”字作为一个概念的延伸。

他从“明”的字形说起，讲到日月并出、照临天下的意象，又从《出师表》里挑了几句，分别用中文和日语念了一遍。他的中文发音虽然带着口音，但语调的抑扬顿挫拿得很准，显然不是临时抱佛脚背下来的。

唐翀苗听着，眼睛越来越亮，时不时插嘴补充几句，有时候纠正他的声调，有时候顺着他引用的话往下接——她接得很快，不是那种事先准备好的表现，而是那些句子本来就长在她脑子里，只等着有人提起。

聊了一阵，话题从诸葛亮的名字不知怎的转到了唐翀苗自己的名字上。

诸伏高明说她的名字很好，“翀”字从羽从中，有直上青云之意，和她的性格很契合。

唐翀苗难得被人这样认真地分析名字，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马尾尾端，说家里的长辈取名字都很讲究，不仅要好听，还要看生辰八字和属相。又说自己从小就被说有天赋，但训练太苦了，小时候没少哭鼻子。

诸伏高明训练？

诸伏高明微微侧过头，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唐翀苗嗯。

唐翀苗我从小就跟着师父训练，每天很早起床，跑步、扎马步、压腿、练基本功，日复一日。冬天特别冷，夏天特别热，都不可以偷懒。

诸伏高明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偏过头，认真地等她说完。他很清楚，一个孩子能坚持下去的“训练”，和普通的体育课作业绝不是一回事。

唐翀苗晃着的腿停了下来。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帆布鞋鞋尖，似乎在犹豫什么。但周围太安静了，只有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诸伏高明安静的注视像一种温柔的邀请，让人想说出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每一个字都说得郑重。

唐翀苗高明哥哥，我跟你说一件事，你不要觉得我奇怪。

诸伏高明没有做出任何夸张的保证，只是看着她，微微点了下头。他只是在等，用一种不会给她压迫感的耐心。

唐翀苗抿了抿嘴唇，然后说了出来。

唐翀苗我来自嵩山少林寺。

她说的是中文。少林寺，这三个字她念得格外清晰。

诸伏高明沉默了一瞬。那双被弟弟评价为“总是过于冷静”的眼睛里，第一次在她面前出现了一道清晰的波动。不是怀疑，不是猎奇，是那种学者偶然遇到一份珍贵文献时才会有的、克制的惊喜。

诸伏高明你说的是——嵩山少林寺？

他也用中文重复了一遍，语调比之前更慢，更慎重

诸伏高明河南嵩山？

唐翀苗（点了一下头）嗯！

唐翀苗我从小在那里长大。师父教了我很多东西——不只是武术，还有认字、念书、做人的道理。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补充道：

唐翀苗但我不是出家人。寺里也有俗家弟子，我师父说我有天赋，但不适合出家。他说我心太野，野苗子拴不住。

最后那句话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但笑容很快收住了，变成了一种略带犹豫的认真，像是刚把一个很重要的秘密摊开在了阳光下，还没来得及确认对方会不会认为它不值一提。

她歪着头看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探询

唐翀苗高明哥哥，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诸伏高明将手里的文库本轻轻放在膝上，转过身面向她：

诸伏高明唐姑娘，你可知道‘少林’二字，在中国文化中有多重的分量？

唐翀苗眨了眨眼，没有接话。

诸伏高明千年古刹，禅武合一

诸伏高明这不仅是历史，更是文化的根脉之一。而你——是从那里走出来的。

诸伏高明这为什么会奇怪？这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是极特别的经历。

他微微一顿，然后用了一句更直接的话：

诸伏高明这不是奇怪，这是厉害。

唐翀苗怔怔地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一丝湿润，像被一阵毫无防备的温暖击中，随即被坚韧的自我控制逼了回去。

在异国他乡，在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面前，她第一次觉得“少林寺”这三个字不是需要刻意回避的话题，而是一件值得被认真对待的事。

唐翀苗师父说，出门在外要低调，不要到处跟人说自己是哪里来的

她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抠着铜锣烧袋子的边缘

唐翀苗因为别人会用奇怪的眼光看。会以为我是来表演功夫的，或者觉得我在说谎，或者——觉得我是怪人。

唐翀苗在日本，我已经够怪的了。外国人，名字念不出来，国语不及格，没人跟我一起吃午饭——我不想再因为这件事被人围观。

她一口气说完，抬起头来，眼睛里有坦诚，有释然，也有几分自嘲。这句话她大概憋了很久，在这天之前，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诸伏高明所以你没告诉萩原他们？

唐翀苗摇摇头：

唐翀苗上次萩原哥哥提到少林寺的时候，我只是嗯了一声，没有接话。我不知道该怎么接。怕接了就聊下去了，聊下去就——暴露了。

诸伏高明但你今天告诉了我。

唐翀苗因为高明哥哥你不一样。

唐翀苗想了想，用非常肯定的语气说

唐翀苗你知道诸葛亮。你看人的方式不一样。

他沉默片刻，然后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平常的端正：

诸伏高明承蒙信任。

然后他把铜锣烧从口袋里拿出来，拆开包装，咬了一口。动作依然是那样的规矩。唐翀苗被他的动作逗笑了，也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铜锣烧，学着他的样子端端正正地吃了一口。

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洒下来，在他们之间铺了一片柔和的光斑。

诸伏高明所以你的体能、跑步速度和那个扔橡皮的准头——

诸伏高明想起弟弟提过的补课时那场橡皮大战。

唐翀苗咬着铜锣烧，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认。

诸伏高明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几分，眼底那抹惊喜也完全沉淀了下来，只余下一种儒雅的欣赏：

诸伏高明很期待看到那几个家伙知道这件事时的表情。尤其是那位松田君。

他把最后一块铜锣烧吃完，用随身带的手帕仔细地擦了擦手指。

唐翀苗想象了一下松田阵平知道真相后的反应，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认真地看着他

唐翀苗高明哥哥，你能帮我保密吗？少林寺的事。不是要骗他们——是想自己告诉他们。找一个合适的时间。

诸伏高明看了她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诸伏高明自当从命。

唐翀苗朝他笑了一下

唐翀苗谢谢。

远处传来警校训练的结束哨声，穿过层层叠叠的银杏叶，被风削去了一些锐度，传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变得温和而遥远。

唐翀苗从长椅上跳下来，拍了拍裙子，看了看哨声传来的方向，又看了看诸伏高明，似乎在心里盘算着是要去见那几个人还是再坐一会儿。

诸伏高明重新拿起了他的文库本，没有抬头，但语气里带着一丝纵容

诸伏高明去吧。

唐翀苗朝他鞠了一躬，拎着袋子往警校的方向小跑过去。

诸伏高明坐在长椅上，翻开书页，却没有立刻开始读。他望着那个靛蓝色的背影在银杏树的光影里越跑越远，视线在她消失的方向停了一瞬，随即收回。

他继续读他的书，脸上的表情依旧沉静，但嘴角的笑容，比刚才更柔和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