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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的六份心意

名柯:异乡客的东京日志

星期天的阳光很好。

警校的训练场上传来整齐的跑步声和教官中气十足的口令声,透过铁网格栅栏,能看到一群穿着训练服的青年正在烈日下进行最后的体能训练。有人已经在喘了,有人还在咬牙坚持,有几个落在队伍末尾的正被教官大声点名。

唐翀苗站在警校门口的树荫下,背挺得笔直,手里拎着六个便当盒。

便当盒很重。不是那种便利店买来的便当,是她自己做的。从早上六点起床开始,洗米、蒸饭、处理食材、调味、摆盘,每一步都亲自动手。

厨房里摆满了她从上周就开始陆续采购的食材,冰箱上贴着的便签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六个人各自的口味偏好——那是她在群里旁敲侧击问来的,问得极其隐蔽,以至于警校组在某个半夜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跟一个小姑娘交代了完整的饮食习惯。

她现在穿着娜塔莉给她买的那条靛蓝色的裙子,裙摆在微风里轻轻晃动,马尾扎得比平时更高一些,露出光洁的额头。帆布鞋的鞋带已经换过了,左右对称,白色,干干净净。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筛下来,在她身上落了满身的光斑。

训练场上的口令声终于停了。

最先走出来的是萩原研二。他被教官罚了额外的俯卧撑,双手还沾着操场上的沙土,训练服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匀称的小臂。他甩着手腕往门口走,刚跨出铁门就看到了树荫下的唐翀苗。手里那六个码得整整齐齐的便当盒在阳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

他的脚步停了半拍,然后露出一个笑容:

萩原研二小苗苗,你这阵仗——是来摆摊的吗?

唐翀苗还没答话,后面跟出来的松田阵平已经看到了她。他随手用毛巾擦了把汗,卷发被汗水打湿,反而更卷了。看到便当的那一刻,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松田阵平上次是樱花饼,这次是便当,下次你是不是要搬个厨房过来?

走在后面的诸伏景光没有开口,他先看了看唐翀苗手里的六个便当盒,再看了看她的表情——那种明明很累却忍不住想笑、又带一点紧张等着被评价的神情,一下子就读懂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走上前,温和地接过她手里一半的便当盒:

诸伏景光辛苦了。

降谷零跟在最后,金发被汗水浸得颜色更深,看到唐翀苗时点了下头,目光在她身上的新裙子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了。

伊达航落后几步走出来,一眼看到唐翀苗,咧嘴笑了,牙签动了动:

伊达航你今天来得好早。

唐翀苗想给你们。

唐翀苗说着把便当盒往前递了递,日语还是有点生涩的口音,但比以前流畅了许多。

这时候周围已经有不少结束训练的警校生陆陆续续走了出来。他们看到校门口那个扎着马尾、穿着靛蓝色裙子的小姑娘时,脚步都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

“又是她……”

“上次那个外国小姑娘吧?”

“这次换了裙子——等等,她手里那个是便当吗?自己做的?”

“为什么他们会有便当?什么运气?我就不认识校外的可爱小姑娘吗!”

“上次是樱花饼,这次直接是便当,下次是不是她直接来给他们做饭?”

“我真的酸了。萩原就算了,松田他凭什么。凭长得帅吗。”

“你小点声,松田上次瞪过我。”

唐翀苗没有注意到那些投来的目光和压低的议论。她正认真地把便当一份一份地分配:

唐翀苗这个是萩原哥哥的,这个是松田哥哥的,这个是诸伏哥哥的,这个是降谷哥哥的……这个是伊达哥哥的。

五个便当盒分完,她手里还剩一个最大的。

松田阵平已经盘腿坐在长椅上把盖子打开了。热腾腾的蒸汽混着酱香、芝麻油和某种炸物特有的酥香一起涌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眉毛往上挑了挑:

松田阵平这个搭配——你几点起的?

唐翀苗……六点。

五个人同时停下了动作。

萩原研二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中,诸伏景光抬起头看她,降谷零的动作定住了,松田阵平难得地没有立刻开口嘲笑,而是低头重新看了看便当盒里那些精心摆放的菜肴。

伊达航小苗苗,下次不用这么麻烦,六点太早了。

唐翀苗不麻烦。

萩原研二已经打开了便当盒。盖子一掀开,香气就再也藏不住了。

周围传来几声压低的哀嚎。

六个人围坐在操场边那棵最大的银杏树下。长椅刚好能坐下五个人,松田阵平率先占领了最左边的位置,萩原研二紧挨着他坐下,诸伏景光和降谷零依次落座。伊达航没有坐长椅,直接在旁边的石台上一屁股坐下来,高度倒是刚刚好。

唐翀苗站在他们面前,看着五个人同时打开便当盒的动作,紧张得握紧了手指。她在厨房里站了好几个小时,每一份她都反复调整过,但她还是不确定。

萩原研二看了三秒,发出了一声真诚的感叹:

萩原研二小苗苗,你这是——把中国菜和日本菜混在一起了?

便当盒里安静地躺着一份完整的餐食。米饭的部分不是普通的白饭,是用高汤煮过的蔬菜饭,米粒之间夹杂着细碎的胡萝卜和香菇丁。主菜是日式照烧鸡腿肉,切成刚好一口的大小,旁边码着几块中式椒盐排骨,面衣金黄酥脆。配菜是一小格凉拌菠菜,撒了白芝麻,还有两颗做成樱花形状的玉子烧。

这不是随便把剩菜塞进盒子里的便当。这是每一道菜都认真做过的便当。

萩原研二这也太丰盛了……

萩原研二喃喃自语,然后抬起头,用一种从未有过的真诚语气说

萩原研二小苗苗,你以后一定会是个了不得的人。

松田阵平坐在他旁边,筷子已经夹起一块椒盐排骨,吃了一口之后嚼了两下,然后沉默了。

唐翀苗松田哥哥?

松田阵平……很好吃。

没有笑,没有嘲讽,没有那种懒洋洋的语调。就是很认真的表扬。

这比他平时说十句话都让人震惊。

萩原研二小阵平你刚才是在夸人?你不是只会吐槽吗?

松田阵平我本来就会夸人。

松田阵平恢复了正常的语气,又恢复了一贯的懒散和不耐烦:

松田阵平不过这种东西——你会做椒盐排骨为什么不早说?你知道我们食堂的菜有多难吃吗?

降谷零所以这就是你的目的。

松田阵平你少来,你吃得比谁都香。

降谷零没有回答,因为他确实没有反驳的立场。他低头看着自己的便当盒,动作比往常更慢一些。他的那份和其他人都不一样——没有油炸的,调味更偏清淡,多了一份煮南瓜和一小块盐烤鲑鱼以及芹菜,连酱汁都单独放在一个小格子里。

他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了唐翀苗一眼。

降谷零你怎么知道我不吃油炸的?

唐翀苗上次在公寓补课的时候,松田哥哥说你从来不吃食堂的炸鸡块,吃别的可以,炸的不行。

唐翀苗回答,又补充了一句

唐翀苗群里有问过你喜欢什么口味,你说不挑食,但是好像又特别注意饮食。

降谷零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想到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唐翀苗居然把这件事记得这么清楚,只是轻声道了声谢,低下头开始吃饭。从他咀嚼的速度来看,便当的味道很合他的口味。

而周围的警校生,已经无法维持表面上的平静了。

最初只是两个人在附近转悠,现在树荫周围“碰巧路过”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手里拿着水壶假装在喝水,喝了半天发现壶是空的;有人在慢跑,配速慢到能被老年人超过;有人坐在远处的台阶上偷偷朝这边闻空气里的味道,偏偏每一个投来的目光都写着一句不加掩饰的话——

为什么他们能吃到这种东西而我们只能啃食堂的饭团。

不是食堂不好吃,但跟眼前这些色香味俱全还带动物造型的便当比起来,今天的食堂午餐忽然变得索然无味。

松田阵平扫了周围一眼,嘴角慢慢咧开一个极其欠揍的笑容。他故意把便当盒往旁边一歪,让那块还没吃的照烧鸡块在阳光下展现出它最漂亮的光泽。然后他慢慢悠悠地夹起来,一口吃掉。

唐翀苗注意到了他的动作,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唐翀苗松田哥哥,有人在看你。

松田阵平我知道。我就是要让他们看。

萩原研二(扶额)小阵平,你这样欠揍是会挨打的。

松田阵平跟谁打?一群连便当都没有的人。

这句话显然比任何挑衅都有用。最近的那个警校生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心口戳了一刀。

“唐小姑娘,你是不是打算来我们警校开食堂?”终于有人忍不住喊了一声。

唐翀苗茫然地转过头,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让喊话的人瞬间变得结结巴巴,摆了摆手说“没什么”,然后快步走开了。

萩原研二笑得肩膀直抖,一边往嘴里塞了一块照烧鸡腿,一边对唐翀苗说:

萩原研二小苗苗,你以后最好别在学校门口站太久,不然会有人跟你求婚。

降谷零(提醒)她还是未成年。

萩原研二我这不就是开个玩笑!

松田阵平吃得很快。他的便当盒在几分钟之内已经见了底,米饭一粒不剩,连奶油卷心菜的汁都刮干净了。

他把空便当盒放在膝盖上,舔了舔嘴角,视线慢慢移向了唐翀苗手里那个还没打开的最大便当盒。

松田阵平你那份还没吃?

唐翀苗条件反射地把便当盒往身后藏:

唐翀苗这不是我的。

松田阵平(皱眉)那是谁的?

唐翀苗娜塔莉姐姐的。

松田阵平伊达的女朋友?

松田阵平转向伊达航

松田阵平伊达班长——你女朋友有便当,我们分着吃一点应该没关系吧?

唐翀苗有关系。

唐翀苗认真地看着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我拿我下个月的零食跟你换。

唐翀苗不要。

松田阵平两周的。

唐翀苗不要。

松田阵平那——你说个条件。

唐翀苗松田哥哥你可以再去做几组俯卧撑消耗一下,然后累到睡着就不饿了。

短暂的沉默。

萩原研二噗地一声笑了出来,伊达航发出了一声被呛到的咳嗽,连降谷零都低下头去,肩膀微微抽动。诸伏景光用手撑住额头,叹息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和纵容。

松田阵平盯着唐翀苗看了三秒,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松田阵平小鬼,你最近国语是不是进步了很多?

唐翀苗松田哥哥,你转移话题。

松田阵平我是在夸你。

唐翀苗你不是。

松田阵平没有再说话,只是哼了一声,把盒子里的最后一块炸猪排塞进嘴里。但他的眼睛还是盯着那个便当盒,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渴望。

萩原研二适时地凑过来关心:

萩原研二那个便当到底是什么样的?

唐翀苗犹豫了一下,把便当盒从身后拿出来,放在膝盖上,没有打开盖子。但透过半透明的盒盖,已经能看到里面的内容。

白饭上面用海苔和胡萝卜摆成了一个极小的熊猫脸——虽然歪了一点,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但确实是只熊猫。旁边码着几块做成爱心形状的煎蛋卷,还有小香肠切成章鱼的样子。角落里的配菜也不是随便填的,是几个迷你饭团,每个上面都撒了不同颜色的拌饭料。还有一个单独的小隔层,里面放着三颗草莓和一小块包装精致的抹茶甜点。

萩原研二看呆了。

松田阵平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咀嚼的动作也停了。

松田阵平……这是什么?

松田阵平指着那个熊猫脸

松田阵平你给她做的便当为什么有熊猫?我们的是正常的——她的是限量版?

唐翀苗因为娜塔莉姐姐是女生。

松田阵平没有反驳的理由,但他的表情分明在说“这算什么理由”。他看了一眼自己已经空了的便当盒,又看了一眼那份豪华限定版便当,发出了一声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叹息。

松田阵平伊达班长

他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咬牙切齿的羡慕:

松田阵平你能不能早点结婚?你结婚了,她就是你老婆了,我们就能分她的便当了。

伊达航咳嗽了两声,把牙签拿下来,咳得耳朵有些发红。

萩原研二放声大笑,松田阵平靠在长椅上继续追问“我说真的”,连诸伏景光都没忍住弯起了嘴角。降谷零默默地把自己的便当盒往远离松田的方向挪了挪,像是在预防这个为吃不要命的人忽然抢他剩下的半条盐烤鲑鱼。

唐翀苗抱着娜塔莉的便当盒,在这片笑声里也弯起了嘴角。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靛蓝色的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和树荫下斑驳的光影一起跳舞。

她又抬起头,看着眼前五个人或笑或闹或无奈或纵容的表情,觉得自己今天定了六点的闹钟,真是一件很值得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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